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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1
斟情記 - [刊章散佚]
1988年11月《狐貍尾巴》
兩個都愛吃甜,徹頭徹尾外國人所謂的「甜牙齒」,糕餅糖果凡甜的幾乎來者不拒。從前報章上常看見一種訂婚或結婚啟事,劈頭一句「我倆情投意合……」,像戲臺的才子佳人亮相前在簾內唱的倒板,先聲奪人。其實追究下來,真相或者也就是毫無特殊意義的芝麻綠豆,兩個人因為生活上細節的投契,加上源自種種因由的容忍,相安無事甚至同偕白首。
一個怕發胖,另一個不怕──當時也委實瘦。怕的一個怕歸怕,吃呢還是照吃不誤,也不見得真顯著地胖到那里去。骨格粗有這個好處,添了肉乍看不會怎么看得出。反倒是不怕的一個,往后漸漸有磅數直線上升的趨勢,到了今時今日,很難使人相信曾經一度以小蠻腰見稱。
聽起來像一瞬間的事,變戲法似的,說時遲那時快。當然不是的。由邂逅至同居至分手至如今,整整的十年。或者還不止,因為只記年份和季節,確實日期沒有記下來,嚴格算起來可能十年出頭。也是奇事,他還說素向粗枝大葉,以你專愛在小事上頭鉆牛角尖的作風,竟也會這么疏忽,簡直匪夷所思。大概發生得太偶然,而且起初誰也沒料到會發展成后來那樣。有一派浪漫的情場過來人,追憶起陳年往事總喜歡以「第一次」作著眼點:第一次約會,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在同一張床上醒來……不勝枚舉。既然沒有詳錄日期,好像證據不足,不夠資格洋洋灑灑搬出來示眾。所以唯有在這方面從略,避重就輕轉移目標,以各式甜品作為回憶地圖上的記號——名副其實的甜蜜回憶,說起來自己先帶著揶揄的苦笑。
第一家一齊光顧的餐館倒還記得。叫香港酒樓,位于教堂街與孖結街交界處。初到美國連唐人埠的中國餐館都看不起,嫌不夠地道,遑論開設在華人地段以外的四不像。這香港酒樓先前沒去過,他說要去你禁不住一陣駭笑。只是就近,而且還沒有熟絡,不便太吹毛求疵。既然去到,也唯有隨遇而安,想著菜式怎樣都不見得合口味了,干脆點了一般中國餐館為討好外國人而設的炸云吞和西紅柿牛肉炒面。滿桌紅亮亮的,入口也還喜歡,因為甜。
飯后照例奉送簽語餅,一人一只。這玩意初時也很惹人反感,似是而非的金句警語,偏偏不明底蘊的還當拾得金科玉律,窮問到底。你拿起一只先拆,字條上寫甚么忘了,當時大概覺得不合心水,也可能只是一時頑皮,笑吟吟遞到他面前道:「代你拆的。」忙又去拆另一只。里面寫的是:你從平凡中窺見美麗。心里一怔,甚么都沒說扯開了。
盡管開始交往時不承認除了肉體的歡愉還有其它因素,事過境遷塵埃落定再看,感情的軌跡在很早的時候已經相當明顯。終歸是個理智的人,太懂得自己的情感,細心掩飾之下別人只覺得你玩世不恭。這方面他一直較為純樸,不會得花拳繡腿故弄玄虛。也是始料不及,又不是沒有經驗。然而畢竟是小城小鎮長大的,不同在花花世界久歷風霜的人,除非到了十分肯定的一刻,否則不會愿意承認已經墮入愛河。后來有的時候說起來他會埋怨:「當初你這么殘忍。」沒有反駁,等于默認。這里頭當然還有一點沾沾自喜,仿佛一直占上風,取舍全在自己,虛榮心有莫大的滿足。他倒又深曉以退為進的奸計。
無名無姓的兩個人,斷斷續續的故事,只有你記得罷?如果那時再狠心一些,他不外也是一張日漸模糊的臉孔,眉梢眼角的風情縱誘人,也不見得叫得出名字。誰會記得十年前某個夜晚的溫柔?今年年初回到舊金山辦正事,完全不覺得是個熟悉的城市,愴愴惶惶只想轉身就走。年來計劃著短期內就要搬回去的,此刻不得不承認已經沒有必要。坐在廚房里閑話家常,他忽然記起來:「圣誕家里寄來的餅還有呢。」取出分享。想是有意留下的,不過沒說,你自然也沒點破。他姐姐的拿手杰作,每年十二月上旬就寄來,沒等圣誕總掃得片甲不留。說:「今年牛油下得似乎較重。」他也同意。然而這個并不是難以下咽的原因。
有一種圣誕餅,你把它喚作「默弗弗夫」,發音不確,他企圖更正過數次,還是沒扳轉過來。源自德國,燒成深棕色,外鋪白花花的糖粉,乍看像發了霉。后來在歐洲見到,嘗嘗味道不一樣,沒他姐姐制的好。可能是他們祖傳的秘方,家鄉風味。然而家鄉是那里永遠說不清,估計是德國,也有一說是奧地利。早期的美國移民因為下決心在新世界從頭再來,不怎么提起背景,以致傳了幾代就連出處都湮沒了。姓氏在德國和奧地利大城市的電話簿都可以查到,不是大姓,慕尼黑只得三五個。隔了這些年居然還查這些瑣碎,查了都沒敢提起。
他不會做默弗弗夫,只會焗奶酪蛋糕和胡蘿卜蛋糕。取出焗爐燙得很,當然不能馬上吃,兩人都饞,捧出去廚房后的小露臺,涼得快一點。也是貓出入的地方,慢說被拖了去白生氣一場,沾上貓毛也難搞──胡蘿卜蛋糕還好,實頭實臉的,那奶酪蛋糕面上飛了星沫子想挑起來只會越陷越深,萬劫不復。他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性格,自然不管這一層,你擔憂嘛那只好自己想辦法處理。想不出妙計,唯有站著守候,人和蛋糕同時漸漸冷下來。
是早年只有一只貓的時期的事。長毛貓,白色起玳瑁斑,面目姣艷。后來懷孕,生下小妹妹和柏度絲,忍受不了拖兒帶女的生活,憤而離家出走,一去無蹤。兩只貓時期不怎么下廚弄糕餅,一來忙,二來「蜜月」已經過去了。你也說過要學,并不太復雜的,看的次數多感覺上就如自己也有份參與,真的親身做應該不會太難。可是一直沒實踐,因為焗爐太可惡。火苗慣性被煤粒阻塞,每次用都必得劃火柴點燃。太危險了,敬而遠之。
這時轉為在外購買甜品。左近有一家店叫Just Desserts,初啟業以價廉物美而大受歡迎,后來業務蒸蒸日上,價格隨著提高,不過習慣了,也不覺得特別貴。最著名的可巧是奶酪蛋糕和胡蘿卜蛋糕,另外有一種猶太人的甜餅「魯格拉格」,餡黃糖和葡萄干,他嫌太甜,你卻非常喜歡。小時候家里煮糖水,用一種赭黃色的片糖,趁大人不留意時偷偷剝下一小片吃,味道與魯格拉格相彷。然而這魯格拉格似乎不被群眾接納,不久就沒得賣了。紐約的猶太小區人多勢大,應該容得下小小一樣甜品罷?去年夏天去住了兩星期,卻沒想起去找,但是也難說,可能在曼赫頓已經被淘汰了,像現在香港也難找到酥糖。
Just Desserts就在香港酒樓斜對面。這一帶本來不怎么樣,逐漸興旺起來,店鋪越開越多,賣食物的幾乎占半數。有一家糖果店賣新鮮澆了巧克力外衣的草莓,堪稱第一美味。舊金山夏天不像夏天,早晚出外整個人包得像只粽子,水果蔬菜卻依正常的天氣變化,因為由別處運來。巧克力草莓太昂貴了,逐粒買來吃不夠痛快,反倒不及吃由市場整磅整磅買的新鮮草莓淋漓盡致。有兩只青蓮色的器皿,成為吃草莓的必然用具,一只盛酸忌廉,一只盛黃糖,拎著草莓的葉托子先沾一沾忌廉,再在黃糖里滾一滾,猶勝山珍海味。兩只器皿精致玲瓏,是他那時教陶瓷班的老師造的,如今不知道流落在那里。分手不是一般愛情故事里戲劇性的分手,關系了結后還同住,直至后來形勢上的轉變才正式分開。所以也沒有楚河漢界的分家當,要不然一定強霸著這兩件。說是這樣說,而且振振有辭,泰半是說給自己聽,用以表示對整件事不在乎。收拾行裝的時候越簡便越好,連他送的一只陶瓶也退還——說是請他暫收。他親手燒制的,黯黯的銅銀色,亮起朵朵云一般的啞綠墨綠。
這兩年香港沒打風,醞釀數天,悶得人坐立不安,卻又吹到別的地方去了。過后下雨,灰得像鑊底的天,千萬個不甘心不情愿,嘈嘈切切灑落人間,猶如哭訴。要是能賴在床上不起來又好一點,可是不得不為生活奔波。通往火車站的天橋頭有一個男人在賣龍須糖。簡陋得不似擺攤子,架子上架個小箱,專心一致低著頭扯斷一把長長的龍須,包起碎糖碎花生粒。這種古老的甜品,他大概是會喜歡的,就不喜歡也會想試試。卻又不耐放,不要說山長水遠寄去,包在紙里放一個下午已經變質。唯有買來自己吃,與那膩軟細韌糾纏到底。 -
2008-04-21
到處睡的男人 - [刊章散佚]
1993年9月,《男界》
林奕華知道我要寫這篇文字,有一萬個擔心。
用試探的口吻,假裝不在意地問:“會不會是……像《我看蘇青》那樣的?”不會,也不可能會。然而他這樣抬舉我,令我的虛榮心一發不可收拾。我當然知道《我看蘇青》的作者是誰。
“或者我會嘗試寫你的矛盾。”舉個例子,因為性格上的這種分裂,他買衣服的時候便非常煩惱,挑的一方面是清麗童稚,另一方面是粗豪性感,既要做天使,又要當魔鬼,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老半天下不了決定。
一聽到提起購物,他的反應很強烈:“請不要寫我買很多東西,別人看了要誤會我有錢的。”也難怪他杯弓蛇影。上一次我在《號外》寫他,雖然短短幾百字,據說也寫得不盡不實,累他一個時期到處向人澄清,他其實并沒有買下那條惹禍的褲子——千改萬改之后居然也沒有買?“我不是說你”,他喜歡采用欲蓋彌彰的開場白:“我也知道寫文章有時不得不夸張,但是下筆容易,當事人背著白紙黑字的黑鍋,那苦處寫的人不會知道。”他確實不是買很多東西,除了在AgnesB.的店子。“縱使在AgnesB.也不算買很多。”頓一頓,覺得有補充的必要:“我是想清想楚之后才買的,而且絕對不會買了放在衣柜不穿。”算我眼淺罷,可是那種不買就不買,一買就同一件恤衫買八件不同顏色的手筆……“五件!”他急忙更正。
他很有辯才——既同閑雜人等辯,也與自己辯,什么都有道理,什么道理都可以在他這邊。張愛玲的男主角心靈受了挫折,狠狠發毒誓:“從那天起振保就下了決心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隨身帶著。在那袖珍世界里,他是絕對的主人。”看林奕華的文章,我慶幸世界處處都是“不對”——要是一切稱心如意,大概他不會拿起筆來,氣急敗壞地寫,如泣如訴地寫。作為讀者,我們都是自私的,所以社會千萬別對同性戀者一視同仁,正襟危坐的女權運動員千萬別從善如流,無懈可擊的夢中情人千萬別在林奕華跟前出現……
這種“咒語”,以往他聽了總有點不快,雖然并不迷信。自從當了健身院的新移民后,他由內至外都變得慷慨大方多了,大概不會再介意危險的玩笑。其實他深諳搶白的藝術,我常說:我和他的分別是路客和刀客的分別,我是只會得傻笑的前者,他是劍拔弩張把吃飯的家伙舞得虎虎生風的后者。然而寫字的時候他多半是嚴肅的,最近他讓我看《我所知道的悲慘世界》的宣傳文字,問意見。我覺得似乎可以更活潑一些,他很懊惱:“我向來都不是以活潑取勝的。”認低威是他的拿手好戲,別人都是經不起風吹草動的金枝玉葉公子哥兒,只有他是窮兇極惡的山賊。當中不排除福至心靈的計算——“讀者喜歡看書中人怎樣怎樣慘,幸福快樂的故事沒有人要看”——但也滲透著他對勞動人民的向往和偏愛。他對藍領階層情有獨鐘,否則不會贏得“屠房火鳳凰”美譽,于肌肉的烈火中永生。
他的自戀,在認識他的人之間是個歷久常新的笑話。以至大半年前《越界》小廣告出現尋求林奕華文章剪報的啟事,大家見到都笑著問:“是他自己撰寫的罷?” 他有詢問別人意見的習慣,“你覺得怎么樣?”是口頭禪之一。可能也感到流露著對自己過多的關懷,解嘲地附加一句:“探探溫度而已。”問得實在頻密,漸漸使人懷疑他有興趣的不是溫度,而是與探熱針的接觸。
第一本文集快要出版了,他自是緊張。很早就定了用玉照作封面,然而照片拍了一批又一批,一直沒有滿意的。有一天打電話來,非常興奮:“照片有了。拍得一點都不像我,我很喜歡。”美指和編輯似乎被他的選擇嚇呆了,大家僵著。終于又問我的意見,我看看照片,再看看他,小心翼翼答道:“當然如果你堅持要用,就用罷。不過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他無限委屈地應承少數服從多數。
書原本分四部分:兄弟班、姊妹作、明星相和自拍像,后來也是因為工作人員提出質疑,恐防第一部分的說理氣氛太重嚇跑讀者,結果把四道圍墻打散,重新編排。這里聽起來輕松,討論的時候林奕華施展他三寸不爛之舌地看家本領,簡直日月無光。“做人也是這樣,先講清楚道理,才放松神經嬉戲。”他的理性和任性同樣令人吃驚。
游戲他也認真。“進念”一伙人聚在一起談風月的居多,想得出的游戲他們固然玩,想不出的游戲他們也玩。有一次玩“假如大家一起掉進海里,只準救一個你會救誰”,每人把一個名字寫在紙上,揭盅時發覺,30多人誰也沒有寫“林奕華”。名落孫山的當然不只他一個,但這事他耿耿于懷,若干年后還以不勝低回的語氣回味。其實如果誰敢寫上他的大名才是冒犯——他才不需要人救。
我向來很少以自己的感情生活當談話資料——能用來騙稿費的無謂浪費在口舌之間——最近不知道在怎樣一種心情底下,被林奕華套問了一些。塵埃還沒有落定,他已經以訓導主任的口吻說:“不是我說你,你太會為自己著想了。”換一個人說,或者我的反應不一樣,但這話由他說,我始終心有不甘。
新近認識一個女子,幾個人坐在一張桌子旁,就她一個較生,林奕華三言兩語使出殺手锏:“如果可以選擇,秀外慧中和冰雪聰明你會選哪一樣?”大家馬上熱絡起來。下一個問題:“放暗器和落毒藥,你選哪一樣?”我們三個只講姿勢的爭著放暗器,唯獨他選落毒藥,因為“落了毒藥對方要低聲下氣求你給解藥”。別誤會,不是耍手段,而是對草藥有莫大興趣。
看著他在生活中風馳電掣,有時不免動了惻隱之心。不是說細水長流嗎?“我才不要細水長流,”他想也不想就反駁:“我要大河奔流。”恨不得蠟燭兩頭燒。一位編輯曾經苦口婆心寫明信片勸他,希望他改改“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的脾氣。他帶著迷惑的表情訴苦:“我再想想,我沒有錯呀,世界的確欠了我。”因為說得誠懇,簡直教人不得不為他掬一把同情之淚。
對于前途,他有無限憧憬,舞臺上,銀幕上,文字中,處處都有他發光發熱的空間。說到興高采烈,他會關懷地垂注我的不長進。我當然希望他好,但那班轟轟烈烈奔向光明的時代列車實在沒有給我留位子,沒理由側側身擠上去作偷渡客。這種沒志氣他不了解。我唯有冒著被女權運動員亂石擲死的危險,舉一個鮮明而不怎么得體的例子:對一個快要絕經的女人來說,惠康本周特價的月經帶再便宜也沒有什么實際意義,勸她良機勿失入十打貨只會令人啼笑皆非。
這么聰敏精明的一個人,一時的疏忽和糊涂變成人人津津樂道的佳話。林奕華的“誤佳期”烏龍簡直層出不窮:約人見面,在錯誤的地點等、在錯誤的時間等、早一天就去等;搭飛機,把班機號碼當起飛時間;錄電視,第四臺按了第三臺;漂白衣服,白茫茫中雜進一條五顏六色的孖煙卣。他喜歡埋怨自己不懂得生活情趣,其實他的情趣俯拾皆是。
校對自己的文章,他對標點符號的縱容很使我感到驚訝,就像逗號和句號都不過是一個徇眾要求的應酬,主力是方塊字。他文字的美,很多人都贊過了,這里不贅。我更嘆為觀止的,是文字多么順他意,他要你知道的,文字忙不迭傳達,不要你知道的,文字義不容辭守口如瓶。例如他的作者簡介,“14歲發表寫作……17歲投身電視臺……19歲擲筆……”,忽然之間轉為“1989年”怎樣怎樣,“1991年”怎樣怎樣,以巧妙的掩眼法帶過年齡這個敏感的課題。
在不同程度上,林奕華和我都是完美主義者——西方學院派的說法,換成地道的廣東話,是毫不值錢的“勞碌命”。因為對自己、對整個世界都有要求,自然恨不得什么都一手一腳親力親為,辛苦是辛苦,總勝過要熱咖啡是得到溫吞水、要麻婆豆腐時得到回鍋肉。我這里寫他,我也知道吃力不討好——有誰比他自己寫自己更出神入化?然而我并不認為枉作小人。畢竟,能令我寫得這般暢快、這般開懷的人物并不多。難得有這樣的機會,為什么不狠狠地放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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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1
邵氏皇牌 - [刊章散佚]
《E+E》第十三期 summer 2005 第65頁,后錄於《同場加映》
在天映公司的邵氏光碟宣傳品之中,最耐人尋味的肯定是這副巨星撲克牌——用比較學術的說法,是深具研究價值。老影迷的興奮是必然的,仿彿多年前翻閱《南國電影》和《香港映畫》一月特大號的樂趣都回來了,排名次序的迷思在真相大白之后居然還保持吸引力。也可見好勝的心理是如何強烈,雖然事不關己,畢竟念念不忘。
粉絲最難伺候
大致上金字塔的編排合情合理,儘管挑剔還是有的——從古到今粉絲都是最難伺候的動物。四個至尊煙士是李麗華、林黛、樂蒂和凌波。前三人屬于舊時代產物,地位超然。要不是因為她們老的老、死的死,樂于吃老本的老闆也不會心生一計,積極培訓下一代,一個不小心把已呈僵化的公司推進全盛期。凌波的入圍亦算實至名歸,黃梅調大行其道,她居功至偉,邵氏六十年代宛如在臺灣開了家有入無出的銀行,也完全拜她所賜。而且不將她供奉在這不限男女的階層,只好把她列為四個皇后之一,那肯定會引起性別專家大做文章的。她的事業以反串為主,要拿獎合該拿最佳男主角,也幸好我們廣博的民間故事有《花木蘭》這么就手的易服個案,當年才讓她名正言順坐上了影后寶座。
煙士沒有性別限制,選出來的卻清一色是女性,正反映了張徹大膽開創武俠新世紀之前,的確是女明星母儀天下的陰盛陽衰時代。四個皇帝全是張導演一手發掘、培養和提攜的打仔,一點也不奇怪:王羽、狄龍、姜大衛、傅聲。他最令人敬佩的貢獻,悉數凝聚在手下武將光芒四射的肌肉裏,為美學寫上新的章回。至于電影本身,還是留給大驚小怪的西方影評人繼續當發現新大陸一樣的吹捧罷。
老一批男明星,只有關山成功保著地位,榮膺階磚積,和他同期的趙雷只得到葵扇十。其實趙雷的履歷表更威水,代表作包括光碟賣座鼎盛的《江山美人》——關山爬頭,是否有點父憑女貴?還是排位者心水清到記得他曾經當過國際影帝?
鮮血簽賣身契
其他三個積都是武打明星,張家班的陳觀泰、劉家班的劉家輝、雜家班的岳華。也就是說,白臉小生們全軍覆沒:擅歌舞的陳厚和陰柔的喬莊榜上無名,宗華排梅花九,楊帆列葵扇七,凌雲要不是后期改演武士,恐怕不會取得梅花八的崇高位置。
李菁、何莉莉、鄭佩佩和井莉這四個皇后,前三名打風打唔甩,我認為有斟酌必要的是井莉。為什么不是胡燕妮?不錯,井莉演的戲多很多,戲路也更廣,然而又不是頒勤工獎,苦勞不應該是考慮條件罷?可能潛意識裏這透露了邵氏作為一家工廠的性質,效率高的女工最被表揚——巧得很,四后都舞動過拳腳,在刀光劍影中出生入死。而最操勞的無可置疑是李菁,歷史宮闈、民初、神話、黃梅調、山歌、歌舞、青春校園、文藝、武俠、喜劇、色情樣樣有份,唯一沒有演過的似乎是間諜片。說得好聽是多才多藝,疑心重的不免要懷疑她榮獲亞洲影后的前夕,是不是以鮮血簽了浮士德式的賣身契。
為金字塔墊底的,是一批潮人熟悉的名字:張曼玉、周潤發、林青霞、張艾嘉、李連傑、李嘉欣、張國榮、梅艷芳、劉德華……是的,他們都主演過邵氏出品的電影,但是老老實實,從來不是影迷認許的邵氏明星。俾面派對當然越人頭湧湧越熱鬧,然而堂堂的大公司,幾時要移船就磡叨別人的光了?單為了渴望與時代發生關係而給人晚節不保的感覺,恐怕得不償失。連兩張皇牌小丑,許冠文和周星馳,合邏輯得來也有點啼笑皆非。
我看了兩年多的邵氏光碟,最意外的收穫也是個外勞,不過沒有在撲克牌出現:《落花時節》的柯俊雄。秀色可餐到……沒有文字可以形容! -
2008-04-21
禁男色 - [刊章散佚]
《假性經》p 94 - 96,九二年五月
地鐵站到處可以看見這一幀廣告:男人沉溺在他私人的空間裡,浸在浴缸,閉起雙眼,只聼得見由宣傳產品播出來的音樂。那境界不是不令人嚮往,然而怎麼挑了一個近乎反效果的姿態,完全沒有性感味道可言?簡直像攤放在砧板上的一塊肉,連食慾也引不起——實在很難想像它與桌上色香味俱全的正菜有直接關係。
設計廣告的就是要人不想入非非。裸體男人是廣告界半開放的禁果,明明擺在眼前,開宗明義讓人品嚐,卻又套上透明的保鮮紙,阻止它招惹狂蜂浪蝶。外國的情形好一點,香港這方面真是保守得很。衣衫薄的女人站著坐著躺著推銷商品,順手頑皮地挑逗看官,理所當然皆大歡喜;換了虎背熊腰的漢子,戒嚴令立即生效。
健身院廣告緊張得一觸即發的胸膛在販賣活力,運動鞋廣告屈就得不耐煩的飛毛腿在宣揚勁道,泳池裡擁抱著女朋友的一位在散播安全感。這些男人都是目不斜視的正人君子,沒有一個有意思順手牽羊引誘人上床。當然,「麻甩佬剝光豬咁肉酸」的時代已告終結,但距離女性專享的「冰淇淋派發員」寶座還很遠。
大義凜然的女權運動員向來很反對女體被用作性的魚餌,我覺得男體遭受的冷眼一樣(更?)具侮辱性,有什麼比「當佢完全冇到」更粗暴無禮?當然歸根究底,這也是性別歧視兜兜轉轉織成的網,受害者仍然以女性為主——被剝削觀看裸男一展所長,等於少了與男性平起平坐的均等機會。
有志一脫求名的男人真是啞子吃黃蓮,縱使得償所願脫穎而出,還是過不了傳播媒介的一關,虛有其表,達不到顛倒眾生的目的。如果群眾意識沒有容納他們的空間還罷了,偏偏這張靈魂的梳化椅其實是有市場的。所謂無風不起浪,假設沒有人會因為赤裸的男體而春心盪漾,郭富城也不會以「避免影響健康形象」為理由,抽起寫真集裡溫泉出浴的照片了。
情人眼裡出西施,性不性感的關鍵在看的那個是否心裡有鬼。媒介這義不容辭的「驅魔人」倒又熱心得離奇,連鬼影都清除乾淨——與從業員大部份是男性有關。第一「益街坊」的念頭不向這方面打,第二也有點「護短」的成份,與色情片導演避忌拍攝男性性器官同一道理。這種形象的折射不是空穴來風。中文版君子雜誌五月號破天荒出現封面裸男,那剝鞋襪領帶的健兒就是整本雜誌苦心經營的優皮代表,既是編輯部的代言人,也是目標讀者的具體化。中區麗人和商海基民的夢中情人就是這個毫不性感的個體?筆挺西裝下藏著的便是這副尷尬的軀殼?或者他已經是媒介遵守「禁男色」規條下最登樣的產品了——不是不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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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6
堅持黃耀明 - [刊章散佚]
發表於:1991年1月《號外》、1990年12月《男界》
一般八卦周刊每逢刊登黃耀明的照片,總不忘擔任道德審判的角色,挪揄他那罔顧傳統男女定義的裝扮。不懷好意的,一種肆無忌憚的沾沾自喜,也不怕暴露自己的淺薄,因為知道站在人多勢眾陣腳鞏固的一邊。我看了除了反感,也有一點切膚之痛:所有走「另類」路線的賣藝人,大概都聽過類似的喧嘩--當然寫文章的毋須拋頭露面,又還清靜一些。
可是黃耀明一直沒有強烈的反應,別人怎么說他都依然以他選擇的方式亮相,與進念那伙人成群結隊看藝術影片,嘴里叼一朵玫瑰花拍唱片封套,笑咪咪攜同荷蘭水蓋女郎出席宴會,扮作一個天使在演唱會唱他的情歌。漸漸地,評頭品足的聲音好像比較少,蜚短流長也不再火辣辣往他身上燒。漸漸地,城中固執的保守派懵懵懂懂地似乎醒悟了各人頭上一爿天的道理,甚至半推半就接受了於他們匪夷所思的審美尺度。
這「漸漸地」里頭,我懷疑包含著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悲涼,然而黃耀明也一直沒有說過半句。從前我老認為我與他之間有代溝,至少是感情上的代溝--要不然不會試探地問:「『長夜獨守』不會太女性化罷?」--后來才發覺是性格的問題。我們都不是戰士,但是我們有自己的堅持,自己的沉默時刻。歷史大概不會記得我們--又有甚么關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