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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1
私秘地理標志 - [《聯合早報》「跑碼頭」專欄]
2003年1月19日
那場蓋地鋪天的大雪,我是在十萬八千里外看見的。零下的冰冷被整整齊齊裁進手掌大的畫面里,兩個有若童話森林小妖精的女孩跪在地上堆雪人,背后矗立艾菲爾鐵塔--巴黎最具代表性的地理標志,沒有它的存在,不能証實那就是穿上冬裝的花都。
是一個討厭這座建筑物的文人說的:要想不看見這堆丑陋的鐵架子,唯有躲進它里頭的餐館。“哈哈哈”之余決定東施效顰,那你就中計了--我一直懷疑這是鐵塔平台那家昂貴的用膳場所,奸詐的宣傳朮語,出奇制勝要敬而遠之的反塔派也乖乖就范,帶著不入虎穴焉得避虎子的矛盾心情登門進貢。
不是我妄自菲薄,人家說文人多大話,倒真是天下執筆者絕無僅有的共通性罷,搖的不管是生花妙筆還是枯殘禿筆,文字構架出來的亭台樓閣都是海市蜃樓,住不得人的。
首先,莫論個人審美眼光究竟屬于哪一個流派,程度是幼稚班還是博士級,艾菲爾先生于1889年堆砌的312米高塔,離“吾不欲觀之矣”的建筑界地獄遠得很。笨重的鋼條蒙受歲月洗禮,有點像持之以恆的超磅男女定時往健身院瘦身,日子見功翩翩然投下瀟洒的影子。
其次,站在巴黎街頭巷尾隨便張望必定看得見高聳入云的鐵塔,不啻是則跡近活見鬼的神話。它霸占的不是城市正中央以及位置,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再專橫也只能任選其一,除非長著具360度掃射功能的魚眼珠,否則總有不把它包括在視線范圍內的時候,而且是大部分時候。
其實住在巴黎的人一般不把它放在眼內,如果游客樂于將它供奉為巴比塔,七嘴八舌以不同的語言替它錦上添花,那也只好隨得他們。擺的明明是空城計,交錯的鐵枝縱橫織出圖案,里頭什么也沒有,顫巍巍乘電梯升上不勝寒的高處,眺望就算是眼界的丰收,講究實惠的總覺得欠了點什么--入寶山而空手回,因為寶山里根本沒金銀珠寶。
住在巴黎的人,有他們自己更私秘的地理標志,腳步印過的塵埃,只有當事人殷切聽到它悄悄落下時的聲息。那場大雪,恐怕創造了近年為時較長的琉璃世界,隔了四五天,報紙又登了第二幅圖象。盧森堡公園正門前、聖米修大道和蘇孚路交界處的小噴泉,一鼓作氣將水柱凝成蛋糕上奶油似的華麗冰花,掩蓋了本來在水中央主持大局的銅雕像。啊,這是我居住的區域,形勢了如指掌。噴泉對過有家糕餅鋪,果仁面包和無花果面包別無分店……驚動胃部扯警報,當然因為意識潛進 “家”里,難防的“家賊”闖禍了。
(寄自法國) -
2008-04-16
私秘地理標志 - [《聯合早報》「跑碼頭」專欄]
2003年1月19日
那場蓋地鋪天的大雪,我是在十萬八千里外看見的。零下的冰冷被整整齊齊裁進手掌大的畫面里,兩個有若童話森林小妖精的女孩跪在地上堆雪人,背后矗立艾菲爾鐵塔--巴黎最具代表性的地理標志,沒有它的存在,不能証實那就是穿上冬裝的花都。
是一個討厭這座建筑物的文人說的:要想不看見這堆丑陋的鐵架子,唯有躲進它里頭的餐館。“哈哈哈”之余決定東施效顰,那你就中計了--我一直懷疑這是鐵塔平台那家昂貴的用膳場所,奸詐的宣傳朮語,出奇制勝要敬而遠之的反塔派也乖乖就范,帶著不入虎穴焉得避虎子的矛盾心情登門進貢。
不是我妄自菲薄,人家說文人多大話,倒真是天下執筆者絕無僅有的共通性罷,搖的不管是生花妙筆還是枯殘禿筆,文字構架出來的亭台樓閣都是海市蜃樓,住不得人的。
首先,莫論個人審美眼光究竟屬于哪一個流派,程度是幼稚班還是博士級,艾菲爾先生于1889年堆砌的312米高塔,離“吾不欲觀之矣”的建筑界地獄遠得很。笨重的鋼條蒙受歲月洗禮,有點像持之以恆的超磅男女定時往健身院瘦身,日子見功翩翩然投下瀟洒的影子。
其次,站在巴黎街頭巷尾隨便張望必定看得見高聳入云的鐵塔,不啻是則跡近活見鬼的神話。它霸占的不是城市正中央以及位置,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再專橫也只能任選其一,除非長著具360度掃射功能的魚眼珠,否則總有不把它包括在視線范圍內的時候,而且是大部分時候。
其實住在巴黎的人一般不把它放在眼內,如果游客樂于將它供奉為巴比塔,七嘴八舌以不同的語言替它錦上添花,那也只好隨得他們。擺的明明是空城計,交錯的鐵枝縱橫織出圖案,里頭什么也沒有,顫巍巍乘電梯升上不勝寒的高處,眺望就算是眼界的丰收,講究實惠的總覺得欠了點什么--入寶山而空手回,因為寶山里根本沒金銀珠寶。
住在巴黎的人,有他們自己更私秘的地理標志,腳步印過的塵埃,只有當事人殷切聽到它悄悄落下時的聲息。那場大雪,恐怕創造了近年為時較長的琉璃世界,隔了四五天,報紙又登了第二幅圖象。盧森堡公園正門前、聖米修大道和蘇孚路交界處的小噴泉,一鼓作氣將水柱凝成蛋糕上奶油似的華麗冰花,掩蓋了本來在水中央主持大局的銅雕像。啊,這是我居住的區域,形勢了如指掌。噴泉對過有家糕餅鋪,果仁面包和無花果面包別無分店……驚動胃部扯警報,當然因為意識潛進 “家”里,難防的“家賊”闖禍了。
(寄自法國) -
2008-04-16
初戀的演習 - [《聯合早報》「跑碼頭」專欄]
2002年6月30日
說到底是游客的委屈﹔耽留三數天,演出只得這一場,為了償還在歷史悠久劇院里坐井觀天的虛榮心,根本沒得選擇。是今屆芭蕾學院畢業生的表演,雖然有意外得睹明日之星的可能,實在不敢奢望──通常是戰戰兢兢交功課,拍子沒有脫落已經算大幸,何況那波利芭蕾學院名不見經傳,號稱意大利鼻祖并不意味第若干代的徒子徒孫必定生生世世光宗耀祖。
臨進場才看到節目表,怎么倒像立定主意向尼金斯基致敬,挑來挑去都是他可鑒的前車?莫非山高皇帝遠,聖彼得斯堡巴黎千錘百煉不成鋼,插在地中海的這只靴居然臥虎藏龍,養在深閨的國腳不踢凶猛的足球,反而踩進舞壇老妖精的芭蕾鞋凌空跳出新天地?
疑團下半場才有答案,上半場打頭陣的是低班的師妹師弟。以排練室布局讓初生之犢嘗嘗踏台板滋味,一般舞蹈學院都采用這一招,省衣縮食送子女進無涯舞海習藝的廿四孝未來星爸星媽,投資可能只得這一幕回報,也似乎毫不計較,向左鄰右里宣布“阿囡下星期上聖卡羅劇院表演哩”,帶著無限驕傲。
筆下酸溜溜,大抵因為小時候沒有被保送少林寺,平白失去當舞林一棵小樹的機會。其實很享受觀看學生們雞手鴨腳練基本功,四肢不很聽話,線條三尖八角有如畢加索的立體派,突兀之中卻只有生澀澀的喜悅。扶著把手左腿前掃掃后掃掃,踮起腳根轉個彎,輪到右腿前掃掃后掃掃,鋼琴調子一清二楚,誰也沒有借口數拍子,然后離開把手,體重由雙腳全權負擔,小躍步像有驚無險的里特三級地震,大躍步像呼天搶地的階級革命。漸漸可以收放自如旋轉,出其不意起飛腳,甚至騎一字馬在空氣中奔馳。起初故作的鎮定訓練有素成了自然,技朮上大致不產生尷尬的故障,進修焦點變成氣質培養。如何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將優雅傳遞給沒有防備的旁觀者,讓他們忘記動作的艱險,只會頻頻驚艷──人家掏出真金白銀購票進場,總不能還要人掏出手帕抹額上的冷汗。
那波利學院最令我精神大振的,是示范雙人舞基本動作。粗手大腳的少男少女連自己的身體都還管轄不出規模,倒要逢迎另一個更陌生的血肉之軀,簡直是戀愛的演習,而且是驚心動魄的初戀。
(寄自法國) -
2008-04-16
春季一個漫漫的下午 - [《聯合早報》「跑碼頭」專欄]
2002年6月9日
不是不知道最近的生活顛三倒四,然而沒有想到事態已經到了這么嚴重的地步:拿起筆准備把方塊字填進格子里,就是下不了決心應該寫“香舍麗榭”還是“香榭麗舍”。舉世聞名的街道呀,一個像我這樣的老巴黎,就算兩條腿不時常在這一截踱步,一支筆總也偶爾順著它的名字溜達,怎么能夠口齒不清到令人懷疑神智出現問題?
比較寬容的時候你大概會說:“都一樣,反正就是那四個字,誰先誰后無須計較。但是你老早狠狠批了一句“沒有文化”,企望翻身已經千難萬難,還要落下如此昭彰的把柄。只好奸狡地笑吟吟找托辭:天可憐見,這兩個月我朝朝暮暮接受嚴格的情色文學書寫訓練呢,調色盤上除了黃居然還找得到青紅皂白,連我自己也有點驚訝,請你將就將就罷──否則越扯越遠,迷途事小,一個不小心掉進塞納河才真正冤枉。
由協和廣場通往凱旋門的筆直大道,其實并不是我打算勾留的地段,我只想帶你由圓環向左一轉,溜進以前瑪蓮德烈治和鄧麗君先后住過的林陰橫街。叫 Avenue Montaigne,天上有沒有浮云,它都堆積著富貴,名牌店鋪一家疊著一家,出入的簽信用卡從來不細數銀碼后拖著多少個○。紙醉金迷到了極致的繁華地,冠著的竟是十六世紀一個文人的姓氏,簡直教人不知道應該啼笑皆非好,還是捱上前表示與有榮焉好──和蒙老先生同輩的莎士比亞,也只有書店和劇院敢抬出來當招牌沾光,被上流社會搬去供奉的例子絕對沒有。
法國人縱有罄竹難書的民族劣根性,對文人的尊重倒是沒話說。不不,你不必開口,你要說的我代你說了罷:高興什么,几時書香被你偷去涂在耳后的?當然又說中了,找不到地洞鑽進去,只好乖乖坐在角落面壁思過。
第五區的Sorbonne大學對面有座Montaigne的銅像,坐在那里一年又一年,思的不是過而是功。莘莘學子在它跟前徘徊不見得帶著恭敬,可是四百載的重量實在不容忽視,鎮守著油然生出一言九鼎的威武。傳世的是散文,在二十一世紀文壇雖屬于不登大雅之堂的文體,難怪銅像臉上挂著僥幸的微笑,文體貶值,文章依然無價,所謂最后勝利,大抵不外如此。
你聽我說這些外行話,一定笑我畫虎類犬不倫不類。我何嘗想出丑?說了這么多,只不過要牽著你繞過銅像,坐在野花野草叢生的小廣場,肩并肩在樹底度過春季一個漫漫的下午。什么香舍麗榭,什么文壇宗師,無非是誘惑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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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6
字幕謀殺案 - [《聯合早報》「跑碼頭」專欄]
2002年5月25日
對一個有取名癖的人來說,翻譯《高斯福大宅謀殺案》中文字幕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優差,倒貼也心甘情愿──大大小小有名有姓的角色超過三十個,另加兩只狗。
可能因為太興奮,譯了將近三份二才發覺犯了不可饒恕的第一宗罪:名字犯重。大宅主人叫威廉老爺,女管家偏偏叫威太太。字幕翻譯界雖然沒有明文規定的法例,這種顯著的錯失有目共睹,等同要問斬的死罪,根本不必經過審訊就可以推出轅門的。縱使引致觀眾誤會后者是前者太太的機會微之又微,也不能冒無謂的風險──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況且方塊字的選擇空間那么廣闊,沒理由要同一個字肩負重擔分飾兩角。
當初覺得她應該姓威,因為與她勢不兩立的廚房總管叫高太太,兩個字碰在一起旗鼓相當,有一觸即發的先天性火藥味。威廉出現次數頻密,改起來太麻煩,唯有向她小女子開刀,改成衛太太。
從前有出粵劇《漢武帝夢會衛夫人》,我一直認為“夢會”有說不出的浪漫,連帶替夢中人的姓氏也涂上艷麗色彩。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另一個發音類近的字,“韋”早已經被來自好萊塢的制片家占去了。
這一位全名莫利韋斯曼,我簡化為韋莫利。其實“韋斯曼”本身也有戲,什么曼什么曼不問而知是猶太裔,當時英國上流社會的白鴿眼瞧不起,再加上他是美國人,又吃娛樂這口不上台盤的飯,簡直連犯三出之條。然而亞洲觀眾一般對猶太課題不敏感,單從姓氏聽不出微妙的弦外之音,譯了也是白譯。銀幕闊度有限,字幕一行最多十四個字,再多就算擠得下觀眾也未必讀得完,一個名字占五個位是負擔不起的奢華。
我的宗旨一向是從簡,能夠以七個字說明白,不敢勞煩第八個字。《高斯福大宅謀殺案》肯定是我擔任字幕翻譯員以來最不勝其煩的一次,劇情需要,唯有作適量的犧牲──上流社會的談吐具兜兜轉轉特色,紳士淑女有分寸的禮貌,總不能被單刀直入的字幕一筆勾銷。譚函太太聽到親戚直呼她的芳名康絲丹,沉下臉發牢騷: “為什么不叫我康絲丹姑姑?我又不是女佣。”在那個圈子,對長輩不可以直呼其名,一定尾隨稱呼。她發了話,我一個小小的應聲虫難道還敢明知故犯?只好讓她一個屁股霸五個位,“康絲丹姑姑”長“康絲丹姑姑”短──還好下人稱她譚太太,騰出兩個寶貴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