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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31
風流天子 - [《Fridae》「處處吻」專欄]

2008年05月20日
文字 邁克
我有點懷疑,《華麗孽緣》(The Other Boleyn Girl)縱使大鑼大鼓三星爭輝,整體成績還不如正在熱播的電視片集《都鐸皇朝》(The Tudors)。
之所以用了這麼曖昧的語氣,皆因為後者一集都還沒有看過──不敢看。一見祖納頓雷斯梅耶士(Jonathan Rhys Meyers)穿露臂裝的劇照,我就知道它點正我的死穴,開了頭肯定一發不可收拾。
現在才剛剛播第二季,六個魚貫得寵的娘娘,恐怕最多輪到三太太接聖旨承雨露,不知什麼時候壓軸的阿六才登場。與其瑣瑣碎碎吊癮,寧願等全部拍竣一次過由頭看到尾,就算捱三晚通宵,也好過像戲裡坐在冷宮的元配那樣,應了粗俗粵語那句形容望穿秋水的「大婆等賊」。天真的外語人千萬別貪得意人講你又講,這個「賊」既不是汪洋大盜,也不是飛簷走璧的樑上君子,而是男性性器官的借音字,正派人不但不說,而且不會承認自己二十四小時守候。
《華麗孽緣》的亨利八世由肉騰騰的艾力賓拿(Eric Bana)飾演,論斤両當然勝過梅耶士──有一個鏡頭他袒胸平躺在床上,高聳的胸肌堅挺如阿爾卑斯,就算天生畏高,也教人頓生攀爬之念,不因為覺得風景怡人,只是撩起了於險峰插旗的好勝心。但梅耶士的性感,卻又非賓拿能及,那雙邪到驅魔人束手無策的勾魂眼,簡直是從前一部粵語片《為郎頭斷也心甜》的示範,明知他壞到出汁,也歡天喜地自動投誠。
這兩位新紮師兄的外型,和歷史書裡亨利八世的大鬍子肥佬造像南轅北轍,風流天子不知道行什麼運,離世四百餘年之後居然脫胎換骨,同時由帥哥猛男分別演繹。我們太習慣一代不如一代的教誨(所以眼白白看著黎明扮梅蘭芳也覺得順理成章?),忽然見到洋人以這種手法為先人洗底,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一直以來,亨利八世的銀幕造型都與歷史吻合,我還隱約記得拍於六十年代末的《千日安妮》(Anne of the 1000 Days),李察波頓(Richard Burton)也是那副不開胃模樣,完全不像傳聞中和伊莉莎白泰萊(Elizabeth Taylor)搞雙重婚外情的倜儻俊男,教鹽和醋都沒吃過多少的初生之犢非常失望。
他同期與新婚妻子攜手演出《馴悍記》(Taming of the Shrew),外表大同小異,只是宮廷裝換了平民服,大鬍子是尚未成型的滿面于思,風流不足邋遢有餘。孔武有力的賓拿誕生在那個時代,一身精肉無論如何坐不上龍椅,恐怕只好委身御林軍群中當隨從;梅耶士這種標緻的小青年,也不可能召集文武百官有事啟奏無事退朝,最多擔任書僮的角色,為群雌爭艷的後宮添加一抹斷袖疑雲。
影壇最早的都鐸皇朝演義,可能是劉別謙(Ernst Lubitsch)拍於一九二零年的《安妮寶林》(Anna Boleyn),由德國默片殿堂級元老Emil Jannings飾演男主角──你還記得茂瑙(F.W. Murnau)《最後一笑》(The Last Laugh)那個扮相似聖誕老人的旅館公廁員工?對著這樣一位與英俊完全絕緣的伯伯,好男色之徒除非同時有嚴重戀祖父癖,否則不會生非份之想,正襟危坐專心看戲。
你別說,這部陳年舊片也真耐看,樂趣遠遠超越新鮮熱辣的《華麗孽緣》。劇本雖然流於單薄,但女主角被逼捨棄青梅竹馬小男友陪伴君王的委屈我見猶憐,渴望生兒子的一家之主接獲「恭喜大人弄瓦」噩耗時的欲哭無?,更深深觸動我們文化底層的神經線。
最出色的是服裝設計,男角們那些及膝皮草外套之漂亮,不但時裝精黃偉文看見會趕搭時空穿梭機(頭等艙,當然)去收購,連我這種知慳識儉的草根市民,也忽然虛榮得迷失本性,奢望光顧貴族二手衫特賣場碰碰運氣。
這兩位新紮師兄的外型,和歷史書裡亨利八世的大鬍子肥佬造像南轅北轍,風流天子不知道行什麼運,離世四百餘年之後居然脫胎換骨,同時由帥哥猛男分別演繹。 -
2008-05-08
全男班 - [《Fridae》「處處吻」專欄]

2008年5月6日
文字 邁克
一直對臺北西門町的紅樓劇場感到好奇,古老的紅磚房子,建筑風格籠統可歸納為日治時期,總覺得彌漫著一股妖氣──還是遠在后面那排店鋪成為基佬集中營之前,真是未卜先知,或曰同志所見略同。
里面樓下左邊有家咖啡座,右邊是紀念品小店,數年前找得到珍貴的昆劇光碟,貪小便宜的我為了打折扣,不假思索入會成了「紅樓之友」,漂亮的會員證已經過了期,迄今我還舍不得扔掉。不過訪臺從來遇不到演出,所以沒上過樓。
這天經過,看見門口貼了張色彩華麗的海報,演一出《胡BB風月救風塵》,日期正好是幾天后,我馬上知道進場一探究竟的機會終于來了。拿起單張研究,說是「臺灣扮裝天團「白雪綜藝·劇團」2008年開春大戲」,「睽違十年,白雪扮裝天后松田丸子與反串脫口秀女王胡BB再度同臺尬演技」,雖然不是每個字都看得懂,訊息卻很分明:肯定是熱鬧非凡的。照片中兩男兩女,一律作新式古裝打扮,其中一男貼了胡須,眉粗眼大,有點香港漫畫怪杰黎達達榮的派頭,連扭曲耳鼻喉的表情都像。我心里暗暗喝了一聲采:這女子扮男人真不賴,許多貨真價實的鐵漢還不如她雄風陣陣呢。
后來才知道表錯情,人家是全男班,不是全女班。缺乏經驗的正經人看不出妖艷美人的真身情有可原,老江湖竟然男女不分,簡直是丟盡祖宗十八代臉的丑聞。一定是童年陰影太深刻,「寶島」和「反串」一重疊,條件自動反射:六丶七十年代臺灣出過一隊馳名東南亞的女子表演團體,名字好像叫藝霞。走日本寶冢路線,那些女扮男裝的姐姐艷光四射,為我的身份認同打了預防針。
至于《胡BB風月救風塵》的觀后感……對不起,林奕華,又要利用你的知名度增加我的收視率:我覺得《水滸傳》苦口婆心提出的問題,其實白雪綜藝·劇團那群瘋瘋癲癲的易服美人,答得比乘施耐庵順風車的九大漢更加漂亮。他們可能毫無擲地有聲的政治意識,粉墨登場只為貪玩和出鋒頭,既不懂得以性別擂臺裝飾自己,也沒有留下請君入甕的想像空間,甚至缺 乏與古典文學攀親戚的能耐,不過老老實實做了一臺娛人娛己的清真牛肉秀。
草根生出來的俗艷,恰如其份在普及文化日漸萎縮的土地安身立命,不在乎藝不藝術,興興頭頭活在民間。觀眾如果在笑過一輪之后有什么得著,他們不但連功也不敢爭著領,大概還會誠惶誠恐擺手搖頭:不不,別陷我們于不義,閣下光天化日活見鬼,完全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男人是什么?梁山泊的回窩肉固然煮出迎合大眾口味的水準,但教人銘記的,卻是青樓群雌烹調的一碗無米粥。老生常談的角色扮演,只令人恍悟原來macho這么經不起解剖,三幅被來來去去覆蓋的層面又狹窄又沒有深度,遠不及以身作則的反串有趣有勇氣。
社會的輕蔑不必空洞而堂皇地反駁,有balls的話干脆以行動抗衡吧:男人不是什么,男人就是我們,喜歡穿上異性的衣服,快快樂樂在眾目睽睽下游戲。舍棄了食之無味的外衣,鉆進女人的胸圍丶絲襪和高跟鞋,涂上胭脂水粉和眼蓋膏,這才是對既有偏見最鮮辣的耳光。武松丶林沖丶宋江及浪子燕青的拉拉扯扯太娘娘腔了,末了還要赤裸在《創世記》的曙光中扮嬰孩,除了見證「然后有了光豬」,尚有什么積極意義呢?
后來才知道表錯情,人家是全男班,不是全女班。缺 乏經驗的正經人看不出妖艷美人的真身情有可原,老江湖竟然男女不分,簡直是丟盡祖宗十八代臉的丑聞。 -
2008-05-08
硬一點兒好 - [《Fridae》「處處吻」專欄]
2008年4月22日
文字 邁克
我的臺北夜生活,仍然局限在誠品敦南店,不過出游的次數不多,收獲也少。
固然是人老體弱,旅行能少帶一點就少帶一點,手提袋里有架不可或缺的電腦,已經填爆負荷限額,當紙張搬運工人的辛酸歲月,求神拜佛都希望不要回流。此外真的想看的書畢竟也寥寥可數,譬如朱天文擺在當眼處的新作《巫言》,印得這么體面潔亮,虛榮心不是沒有起哄的,幸好雙子較理智的另一半馬上直斥其非:別抬舉自己了,上回那本有切身之痛的同志小說《荒人手記》你都看得一頭霧水,三番四次捱不到一半,還夠膽幻想自己進入陌生的魔界串門?
全程只買了三本書,而且即買即讀,簡直值得驕傲。《硬一點兒好》單看書名已經正中下懷,封面還印著一對穿肚兜交合的男女丶一個嘴角叼煙蹲著不知道在大解抑或小解的婆娘丶和一個下身吊了百斤巨砣練壯陽功的漢子,我那兩顆少見多怪的眼球能不發亮嗎?書的主角叫陳朝和,號稱臺灣藝術流氓,早年做買賣,投資失敗后改行開計程車,并在跳蚤市場擺賣自制另類春宮畫,被慧眼識英雄的行家捧進民間藝術殿堂,零四年印尼大海嘯那天因癌逝世。
粗略讀過他的身世之后,我全神貫注看起畫來──雖然畫中人熱衷從事的不外是同一件不便宣諸于口的事,風格與陳冠希攝影作品大異其趣。首先,參與性活動的男女幾乎全部嚴重超齡,不但不是同類展覽慣見的十八二十二,甚至不是二十八三十二或者三十八四十二,而是徘徊在夕陽殘照下的老皮老骨。賣相也與俊男美女風馬牛不相及,冒著被指歧視的危險,我會因陋就簡以「非常廟街」形容──那是香港流鶯匯聚的老地址,向來不標榜高超品味。
《硬一點兒好》硬的是什么,你不會不清楚吧?男人這件可大可小的寶貝,不知道為什么在兩岸三地都與飛禽結下不解之緣:臺灣人稱之「鳥」,香港人喚它「雀仔」,內地人叫它「雞雞」。會不會其實暗藏一種心照不宣的恐懼,怕有毛有翼的它不聽使喚,喜歡飛去哪里就飛去哪里?或者,更不堪的,想它飛的時候它垂頭喪氣?
我是只無可救藥的同志沙文豬,八十年代松毛松翼在香港電影節訂票小冊子吹噓一部譯作《末路后庭花》的美國片,正直人士就把我罵到狗血淋頭,可惜壞習慣一旦落地生根,改也改不了,至今仍然歧視直男直女的觀鳥道行,認定行陽具注目禮是男同志手到拿來的份內事。客觀事實卻一再顯示,異性戀男可能沒有左顧右盼習慣,對自己那話兒倒有不厭其煩的關注──你看陳冠希。《硬一點兒好》里陳朝和的畫,灌注在陽具眾生相的精神和心力,著實教自以為見多識廣的同志臉紅。
那幾張《臺灣民間科元論雜細》,「科元」照推測是陽物在閩南口腔的發音,除了《收兵形》和《起駕勢》描繪軟和硬的各式造型,還有《鳥事寶典》丶《各牌子論雜細》和《奇形十二兄弟》等等獨到的觀察,畫旁更有點睛的文字簡介,無情的幽默感令人五體投地。讓我隨手抓幾個例子:瘦長的「道友」是「整組軟弱無精神,宛如菜脯曬日頭」;向橫發展的「牛車貢」是「面惡身丑不好看,粗勇有力像牛車」;向下彎的「禪尊」是「善男有修拜紅花,斯文細聲和為貴」;狀如尖頭鰻的「打鼓箸」則是「尖頭流利布袋針,出入滑溜很輕松」……沒想到這樣一本圖文并茂的陽具百科全書,竟然出自一介直男之手,失敬失敬。
客觀事實卻一再顯示,異性戀男可能沒有左顧右盼習慣,對自己那話兒倒有不厭其煩的關注──你看陳冠希。沒想到這樣一本圖文并茂的陽具百科全書,竟然出自一介直男之手,失敬失敬。 -
2008-05-08
雕刻欲望 - [《Fridae》「處處吻」專欄]
2008年4月8日
文字 邁克
對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i)來說,拍電影等于雕刻時間,一寸一寸把光陰鑿進軟片里,玲瓏的映象呼吸著凝固了的生活點滴。
盈握的時間在手指縫漸漸漏走了,生命和作品融為一體,只要文明不被摧毀,就永遠存在。
于這種時候想起阿倫狄龍(Alain Delon) ,我不禁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早年那幾位塑造他的導演,不外也在從事雕刻的工程罷?雕刻欲望,一寸一寸把他的肉身鍍上渴望的金光,慰藉了自己,同時教成千上萬寂寞的人找到夢的皈依。
新一代觀眾大概不明白,眼前這個垂垂老去的男人,怎么可能曾經肩負綺夢親善大使的重擔。美色殘褪得幾乎無跡可尋,而且我懷疑,就算把他當年的漂亮原封不動放進急凍格,半世紀后解凍,你也會挑剔他不近人情的美美得有點過時。與時代格格不入的俊俏,最多引起無奈的嘆息,何況,長得太好看的人,其實從來不怎么適合扮演欲念療養院里南丁格爾的角色。尤其是男人,尤其是陰寒丶艷麗的男人。
所以早期的伯樂一概著重顯現他的邪氣,不是沒有原因的。壞有中和美麗的特效,同時也是一支百試百靈的興奮劑,將活力注射進沉睡的賀爾蒙里。阿倫狄龍的壞男孩真是經典中的經典,承接尚紀湼(Jean Genet)膾炙人口的惡玫瑰系列,因為不帶性的威脅,更見容于二十世紀中葉日漸飽暖的小資。不良青少年在法國統稱petit voyou,直譯小流氓,未必在社會作奸犯科,但肯定搞亂道德秩序。副作用是將無辜旁觀者隱藏的母性掀到太陽底下──當然是敗兒的慈母,這一頭還沒有開始責備,那一頭已經徹底原諒了他。
甚至真的打家劫舍,也還獲得不合理的同情。《怒海沉尸》(Purple Noon)那古惑多端的利浦李,大家明明看著他手起刀落,仍然默默祈禱法網出現漏洞,好讓邪惡得教人窒息的小壞蛋可以逍遙法外。導演成功地令觀眾為他喪失理智,在罪惡天使身上親吻了日常的禁忌后,心甘情愿與他亡命天涯。
他的恩師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則進一步鞏固了壞的美學──《洛可兄弟》(Rocco and His Brothers)和《氣蓋山河》(The Leopard)的阿倫狄龍并不是實際的通緝犯,但你知道周圍的男子,有不少像他一般有情場的案底。不說話的時候無聲慫恿誤解,說話的時候有意在唇邊涂上蜜糖,教人無法停止投射。
擂臺上的小獅子帶著傷疤,豪門里的浪子戴上眼罩,多多少少為他的美色添上缺陷,一貧一富的兩極縱使在現實生活接觸范圍之外,卻因此達致了解。《情隔萬重山》(Eclipse)的股票經紀像這兩個人加起來再平分的一半,適量的距離,介乎親切和神秘之間。一個大都會的面包爭取者,銀幕彷佛傳來他清晨拍打在雙頰的須后水的氣味,和想念著前一晚的溫柔時微微滲出的汗。安東尼奧尼以鏡頭目不轉睛注視女主角,可是阿倫狄龍完美的眉梢和眼角,他的鼻子和嘴唇,依然氣定神閑萬古流芳。
這幾位映象雕塑家把他抽離法國,又不約而同將欲望的故事安置在意大利,是十分有趣的現象。作為雕塑室的助手,我們無需要求合理的解釋,反正欲望的目標往往難免被物化的命運,在又愛又怕的興奮中,我們始終婉拒與心儀的對象平起平坐。西西里的豪宅廢墟,米蘭的街車,或者地中海旁鋪滿石卵的小沙灘,現在都是安全的旅游圣地,幸福的人微笑著記起從前的一個夢。
安東尼奧尼以鏡頭目不轉睛注視女主角,可是阿倫狄龍完美的眉梢和眼角,他的鼻子和嘴唇,依然氣定神閑萬古流芳。 -
2008-05-08
鏡花緣 - [《Fridae》「處處吻」專欄]

2008年3月25日
文字 邁克
還沒有看到影片,先被這張劇照深深吸引。鎖著雙眉的美男子,把臉貼在鏡子上,涂了水晶的玻璃,失去了通體的透明,卻換來復制的魔力。
象喜亦喜,象憂亦憂,哀愁可能并沒有因為鏡面的冰涼而消減,俊俏卻從此增加了一倍。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演繹的故事,只當是水仙神話的插圖,不動聲色把「自戀」詮釋得驚心動魄。
后來我當然在銀幕上看到《奧菲爾》(Orphee)。鏡子原來是穿梭陰陽界的門,不得其門而入的男主角癱瘓在邊疆,略一失神,已經跌進那一面的世界。在腦海浮起的是另一位大師另一部作品的名字: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一九六一年的《Through a Glass Darkly》。當時直譯《黑暗穿過玻璃》,多年后才知道,翻譯者不但混淆了實物,也誤會了題旨。那是出自《圣經》的一句經文,指人生在世,對神的認識糢糊不清,如同陰黯鏡子所見,要直到與衪面對面的一刻,才會清澈澄明。知識獲得提點,可是感情滯留不前,那六個方塊字易請難送,永遠膠貼在記憶。熟稔到一個程度,乍見高克多(Jean Cocteau)搬神弄鬼,馬上覺得它們切合身份,自作主張替它們覓得新歸宿。
到冥界的旅程,的確是黑暗穿過玻璃──同期還有一部現在業已湮沒的歐洲片《死亡生只蛋》(Death Laid an Egg),殊途同歸。古老傳奇移植到二十世紀中的巴黎,折射的當然是另一個時代的精神,高克多自己也開宗明義宣稱,傳奇不受制于時間。對一個迷戀表象的膚淺觀眾來講,不受制于時間的更是那面鏡子,要不然不會隔了幾十年,它又施施然借尸還魂,當了Morrissey一張單碟的封面。叫《這個迷人的男子》(This Charming Man),尚馬里(Jean Marais)伏在陰間的地上,真身其實是倒影,血肉之軀遺落在從前。
有信仰的人等待鏡子的映象水落石出,無神論者只好把對照當作游戲,切切實實在自己的臉上看到死亡一步步逼近。今天比昨天老,可是今天又比明天年輕,瓶子是半空還是半滿,由插花的人決定。高克多大概會把這種謬論歸納為可笑的「赤裸主義」,空空如也的廉價哲理,說了等于沒有說。他把詩人定位為「無需寫作的寫作人」,營營筆耕的文字牛羨慕歸羨慕,可沒有膽量效顰──存在的意義,在于將一頁頁的空白,填上不分行的詩句
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演繹的故事,只當是水仙神話的插圖,不動聲色把「自戀」詮釋得驚心動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