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4-28

    杜魯福世界的稀客 - [《Fridae》「處處吻」專欄]

     

    2007年6月5日

    文字 邁克
    一個像杜魯福(Francois Truffaut)這樣愛女人的男人,曾經有馀暇兼顧專門鉆營清一色的男同志嗎?
    當我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編輯先生很表示震驚:「人都死了二十年,還要塞死貓給他吃?」

    啊啊,不敢不敢,只是看見那張著名的《婚姻生活》(Bed and Board)劇照,不禁想清一清喉嚨。

    且別急著轉進夾縫裏尋尋覓覓,先觀賞明路上的風景:《戲中戲》(Day for Night)由尚彼爾奧蒙(Jean-Pierre Aumont)飾演的影壇老薑阿歷山特,就是一位如假包換的男同性戀者──如果我沒有記錯,應該是杜魯福所有影片裏唯一的出柜同志。

    這么說當然十分諷刺,這位老先生藏頭縮尾,門面上掛的是異性戀者的羊頭,結過兩次婚,和無數女主角假戲假做傳過香噴噴的緋聞。工馀天天跑到機場客串望夫石,等來等去不見人,成了影片的悶葫蘆。真命天子后來終於出現,戲裏三姑六婆說得妙:「還以為他接的是羅麗妲,誰不知迎來一個羅密歐!」

    怪不得與他曾經是一對的老牌影后恨得咬牙切齒,她肯定陰溝裏翻了大船,以為把風流種子馴服為裙下之臣,卻原來慘被利用,無端端當了衣柜同志瞞天過海的擋箭牌──美國新近流行的名詞是「大鬍子」,一件在世俗面前制造真漢子假象的小道具。

    這種陰奉陽違的現象似乎在娛樂界特別普遍,以電影圈為題的《戲中戲》加插這么一段小插曲,完全合情合理──幸好影片遠在湯告魯斯(Tom Cruise)大紅大紫之前完成,否則可能會吃誹謗官司。

    八面玲瓏的假面人描繪得相當中肯,他大言不慚宣佈打算收男寵為義子的一招更令人發出會心微笑,老派基佬真是人同此心,總喜歡把老來得子由床上捧進祠堂。我比較不舒服的是小情人的幾個特寫鏡頭:一面的錯愕,一面的無所適從,尤其因為一句對白也沒有,不免給人啞子吃黃蓮的逆來順受感。

    其實戲裏所有的跟班伴侶都是「反派」,只是這位帥哥簡直被動得連性格也欠奉,不啻近於變相的蔑視。安排阿歷山特突然車禍逝世,神經過敏的政治正確派或者會投訴是血淋淋的借刀殺機,但杜魯福也有殺人於無形的前科,突然蒸發人間不可能與性取向相關。

    我馬上想起《偷吻》(Stolen Kisses)那個帶男主角入行的私家偵探,雖然不是橫死,而且有似模似樣的葬禮交代他入土為安,倒是同樣點出世事無常的哲理。

    《偷吻》也有一段基情,只是比《戲中戲》更加隱晦。

    偵探社其中一個顧客,吞吞吐吐請專家跟蹤不辭而別的舊室友,聰明的導演三番四次特寫他戴著黑手套的左手和尾指點綴小戒指的右手,於不言中刻劃他的緊張,他含蓄的與別不同。

    手的主人在電影結束前得到答案,他念念不忘的那位好朋友,不但外面有個女人,而且還將為人父。大受刺激之下斯文的他忽然變成瘋狗,幸得樓上的牙醫仗義伸出援手摑他一記耳光,才總算使他平靜下來。

    大家勸他回家,他哭喪著臉回答:「不行,他的東西還沒有搬走!」為免觸景生情,索性住旅館。

    有趣的是,《偷吻》片名取自同志歌手查爾坦尼(Charles Trenet)的歌曲《還剩下什么,我們的愛?》,對逝去愛情的唏噓和男主角安坦的青春戀有點格格不入,倒像與這位倒霉的同道中人私通。

    不信你聽聽:「還剩下什么,我們的愛?還剩下什么,那些好日子?一張照片,我青春的老照片。還剩下什么,甜蜜的短簡,四月以及約會?緊隨我的回憶,永不罷休。褪色的幸福,風中的頭發;偷偷的吻,感人的夢。這些還剩下什么?告訴我罷。」

    哪裏是情場新秀旗開得勝的進行曲?當然更可能是導演的感懷,他剛剛和太太辦妥離婚手續,半自傳裏的男主角小登科,現實中的婚姻卻已經開到荼薇。

    是時候搬出《婚姻生活》那張照片了。你肯定也見過的:小夫妻臨睡前坐在床上看書,心生旁騖的丈夫捧著一本《日本女面面觀》,太太讀的是《雷里耶夫自傳》──而且是枕邊人看不懂的英文版。他們的愛還剩下什么?他對東方神秘的憧憬,和她對男同志私生活的好奇!

    ①這位老先生藏頭縮尾,門面上掛的是異性戀者的羊頭,工馀天天跑到機場客串望夫石,等來等去不見人,成了影片的悶葫蘆。真命天子后來終於出現,戲裏三姑六婆說得妙:「還以為他接的是羅麗妲,誰不知迎來一個羅密歐!」
    ②有趣的是,《偷吻》片名取自同志歌手查爾坦尼(Charles Trenet)的歌曲《還剩下什么,我們的愛?》,對逝去愛情的唏噓和男主角安坦的青春戀有點格格不入,倒像與這位倒霉的同道中人私通。

  • 2008-04-28

    她的名字叫杜娟 - [《Fridae》「處處吻」專欄]

     

    2007年5月22日

    文字 邁克
    顧媚的回憶錄《從破曉到黃昏》這么寫:「杜娟是一個非常放蕩不覊的女孩,嫁入豪門后很快便跟丈夫雷公子離婚。卻想不到她有同性戀傾向,不知何故與情人雙雙殉情自殺。」
     
    記憶中,她是香港第一個在眾目睽睽下揹著「同性戀」進入集體意識的名人,雖然以現在精細的分類,「雙性戀」比較正確。

    在相對純真的年代,這三個單刀直入的字帶點醫學術語色彩,在諱莫如深的娛樂版出現,頗有啟蒙效應。

    禁果被摘下,但沒有成為廣被接受的時鮮,迄今報刊提到男男結伴或女女把臂,仍然藏頭縮尾,一百多年前王爾德(Oscar Wilde)不敢說出名字的愛,依舊卡在喉底。「基」也好「酷兒」也好,落到普羅大眾口中都是一種迴避,躲開和禁忌的正面衝突。新近盛行的「斷背」則大搖大擺借潮流之名逍遙,且因為與「斷袖」有一字之緣,莫名其妙和沒有什么人記得的歷史掛了勾。

    表象摩登,骨子裏一點進步也沒有──你看大報小報的記者,這幾年在何韻詩身上浪費了多少筆墨?兜兜轉轉問來問去同一件事,查根問柢的咬著不放,當事人既沒有以「與你何干」作回應的勇氣,也不敢大方說「是」。這么昭彰,連「呼之欲出」都超越了,怎么雙方都還當讀者智障,樂此不疲遊花園?

    杜娟最美麗的時候我還未懂事,后來翻閱過期的《南國電影》,很為《山歌姻緣》的采茶姑娘曾經擁有燦爛的青春感到吃驚。比號稱小野貓的鍾情更熱情奔放,擔綱一部根據依達小說改編的《儂本多情》,直覺與莎岡(Francoise Sagan)的《日安憂郁》(Bonjour Tristesse)有點相似。

    也可能是我的穿鑿,沒見過世面,引證范圍狹窄。杜娟可完全沒有珍茜寶(Jean Syberg)味,雖然其實如果那時拍港版《斷了氣》(A bout de souffle),她不失為女主角的適當人選。

    印象奇深的《邊城三俠》之前,另演過兩部大制作。百花爭艷的《紅樓夢》,寡歡纖柔的樂蒂是林妹妹的當然人選,她是柳絮旁太健美的紫鵑,葡萄浸出來的酒渦擱在瀟湘館,活像老太太賞了外孫女一件稀奇的洋玩意。

    輪到以小青身份傍著林黛的白素貞,毫無疑問主僕在體形上非常相襯,眼線的粗濃也不相伯仲,相依相伴倒又有種穩如磐石的呆滯,走起路來像殷勤為雷鋒塔打地基。許仙還要是趙雷,神話故事以這樣的斤両傳世,不期然教人想起杜十娘怒沉的那只百寶箱。

    沒有想到的是,榮任女主角的兩位先后自殺,戲裏不離不棄為她們跨刀的也跟著步上后塵。她們在片場等打燈的時候,一定不曾互相比較筆記,否則醒悟原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肯定不會把自己那一本的繞舌程度看得太嚴重。信心建筑在別人的痛苦上,聽起來殘忍,但一個人不自救,難道等天使伸出援手?

    當年報導杜娟死訊的直腸直肚,大概是逼於無奈,一切太明顯,沒有轉圜馀地,否則以我們對逝者已矣的包容美德,應該會放她一馬。

    陳百強和羅文的性取向,不是一直沒有人提起嗎?或者說到底也是性別歧視,《花花公子》和《龍虎豹》見怪不怪的艷女肉搏搬進日常生活比較自然,男身妖精與同性打架太唐突?

    ①記憶中,她是香港第一個在眾目睽睽下揹著「同性戀」進入集體意識的名人。在相對純真的年代,這三個單刀直入的字帶點醫學術語色彩,在諱莫如深的娛樂版出現,頗有啟蒙效應。

  • 2008-04-28

    愛在基吧的日子 - [《Fridae》「處處吻」專欄]

     

    2007年5月8日
    文字 邁克
     
    看電影的收獲,事前永遠不可預測,譬如這部《愛水球愛自由》(Children of Glory),居然學到外語。
     
    匈牙利水球員欺負俄國佬聽不懂自己的家鄉話,在更衣室盡情辱駡,因為笑容滿面,對方不虞有詐。駡得興起,攻擊性語言當然殺出「兔崽子」這位不速之客──宣揚男人是肛交的受眾,放諸四海皆是侮辱。

    誰不知「烏絲」一吐出,一直蒙在鼓裏的傻佬忽然有強烈反應,這個代表低等性活動的字眼,大概在匈牙利語和俄語共通,罵人的百密一疏,在陰溝翻了大船。

    罵歸罵,《愛水球愛自由》完全沒有男同志立足之地,懼gay者假如不嫌影片平庸,可以放心進場。

    韓國的《愛在基吧的日子》(No Regret,另譯《不后悔》)則相反,充塞在后門出入的男人,可惜男主角李原雄的軀體太令人分心,耳朵來不及捕捉「基佬」的韓語發音。

    與其說這是一部同志電影,倒不如直接了當說它是恐怖片,驚悚程度連彭氏兄弟也瞠乎其后。那么病態的心理,而且主角配角閒角無一倖免,你只能懷疑源自社會。談情說愛的時段,悉數撥到「自我憎恨」名下,兩小時的片長,停不了折磨別人之馀,還一視同仁鞭撻自己。聽覺較靈敏的觀眾,應該可以學會用韓語咒駡同志,我只察覺青筋暴現的漢子們左一聲「雞巴」右一聲「雞巴」,大有建議影片易名《愛叫雞巴的日子》的衝動。

    其實香港這個中文譯名十分惡劣,不但與英譯的《不悔》貼錯門神,那間所謂基吧,其實是鴨店。錯把鴨店當基吧這筆糊塗賬,成因大概只得一個:在某些從來沒有經過同志運動洗禮的落后區域,同道中人交流和做買賣的兩種場所完全沒有分別。

    對不愿面對真我的閃縮同志而言,性與金錢掛上了勾,不論施或受都特別舒服,付錢的一方自以為侍候的是購物慾,和買一對Gucci皮鞋大同小異,收費的告訴自己不過為錢銀下海,兩方面都與性取向無關。

    許多人認為性交易不道德,但在以毒攻毒的特殊個案,它卻是打牛所隔的山,神奇地消除了犯罪感。跑到基吧摸杯底這種勞神的社交活動,多數不會止於與酒保閒話家常,輕則必需發放電力以收大殺四方之效,重則可能要貼上感情,元氣就算不大傷,也有撞得青一塊紅一塊的危險;光顧鴨店乾手凈腳得多,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喜歡男版楊貴妃的擇肥而噬,鍾情白骨精的要三打有三打,吐不吐骨悉隨尊便。

    據說南韓風氣非常保守,《愛在基吧的日子》那種令人發指的同志生涯,可能不是編導心中嚮往的斷背山,而是現實血淋淋的寫照,我因為沒有臨床考察的經驗,只好存疑。

    ①那間所謂基吧,其實是鴨店。錯把鴨店當基吧這筆糊塗賬,成因大概只得一個:在某些從來沒有經過同志運動洗禮的落后區域,同道中人交流和做買賣的兩種場所完全沒有分別。

  • 2008-04-28

    亲爱的姑妈 - [《Fridae》「處處吻」專欄]

     

    文字 迈克
    2007年4月24日

    艾顿莊(Elton John)高调庆祝六十大寿,除了在麦迪生花园开演唱会,同时第N次出版精选唱片。
     
    我最后一次由唱片店买他回家,是纪念戴安娜逝世的特别版《风中烛》,还是以「有收藏价值」说服自己才买的。这张新精选大部份歌曲当年曾经拥有黑胶,在一种朦胧的怀旧情绪掩饰下,把心一横掏腰包。

    纵使没有资格自称粉丝,我倒是由他初出道唱《你的歌》就听,当年他一副呆头呆脑知青模样,完全看不出有一天会发育成张牙舞爪的特种母狗。在加州唸书的时候,他是一天到晚轰炸日常生活的无线电宠儿,课馀跟朋友去跳舞,也处处有他的影踪。

    耳濡目染之下,《星期六晚可以(打架)》不啻是妖精乐於附和的建议,《勿让太阳别我而去》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一课入门,《对不起就像最难启齿的字》蔚为无言真理或者无理真言。舞场和情场曾经那么二合为一,昏头昏脑的参与者只需填写一份申请表,就可又跳又恋爱,成为满场两头飞的会员。

    还有一首《别去伤我的心》,和Kiki Dee一人一句接力合唱,左右开弓印象太深,以致八十年代惊闻他与女人结婚,下意识认定披婚纱的肯定是当年争锋的老拍档。啊,你不知道姑丈出现之前,姑妈糊塗得那么厉害?别脸红,那只表示你非常年轻。

    当初香港传媒贸贸然认艾顿莊作亲戚,不知道为什么是「姑妈」而不是「姨妈」。级数在同样层次,后者的camp价值似乎更高一线,和妈妈把臂同行的姐妹,可以是金兰结义的手帕交,不像爸爸的家姐,一定有浓於水的血缘关系。父系社会的荼毒真的如此深,连开玩笑认亲认戚,潜意识也不肯承认他是外姓人?

    又或者,他的富泰更接近传统姑妈的造型,像张爱玲《第一炉香》那位住半山的梁太太,霸王与妖姬在发福的肉身轮流显灵。姨妈的风光始终比较内敛,不是藏在眉梢就是摄在眼角,身上没有耀目的珠光宝气,而且人老心永远不老,随时腾得出容纳肥皂剧的空间,上演缠绵的姐弟恋甚至轰烈的婆孙恋。

    姑妈不会给你捉到忘我痛脚,为了保卫教训后辈的权益,门面无论如何维持堂皇,如果有眼泪,只会在心里流。X光底片显示,她的胃积聚了不少於两颗和血吞的门牙,既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堂堂男子获赠女性称号当然不是恭维,替看不起的男同志换上女装,除了表面向娘娘腔装鬼脸,还包括对女性根深柢固的歧视。我个人的性别幻想力向来偏低,阴阳永隔,男女泾渭分明,从来不曾随俗堕入「玛丽情意结」。唯一一次参加名称易服遊戏,可能是多年前一位朋友的男友叫Jeff,大家亲切唤他「姐夫」,对嘴对得实在準确,不叫反而见生。姑妈叫熟之后,侮辱性接近零,證明时间不但是治疗伤口的良药,也是扭转不平的妙方。

    ①当初香港传媒贸贸然认艾顿莊作亲戚,不知道为什么是「姑妈」而不是「姨妈」。级数在同样层次,后者的camp价值似乎更高一线,和妈妈把臂同行的姐妹,可以是金兰结义的手帕交,不像爸爸的家姐,一定有浓於水的血缘关系。

  • 2008-04-23

    美好回憶 - [《Fridae》「處處吻」專欄]

     

    文字 邁克
    2007年4月10日
    香港《明報周刋》慶祝出版二千期,炮制了盛大的回顧特輯。其中選出十一個最難忘人物,細讀令人啼笑皆非──比較恰當的標題,恐怕是「最難忘的死亡」。
     
    由「李小龍暴斃丁珮香閨」到「黃霑三個未了心愿」,紀錄十一個名人哄動的謝世,活生生的社交動物,休想與西方極樂世界子民爭鋒頭。

    我個人最嘆為觀止的,是該刊物對待仙遊同性戀者的包庇,人家美國空軍采取「不說不問」政策,它廣施粉飾太平功德,自動自發清除有礙觀瞻的垃圾,把世界打掃成窗明幾凈的異性戀者天堂。

    在這裏,世紀童話婚禮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途徑,金童非得遇上玉女,天下才能太平;女明星的驚艷泳裝,則是它販賣的特色冰淇淋,男人如果露體,只可以成為茶馀飯后的笑料。

    於是,陳百強逝世,封面有「生平最疼的六個女人」幾只醒目的大字,要大家相信他是脂粉叢中的情圣,隔了十多年寫簡介,仍然不忘補上「他最后的女友是歐洲美女碧姬」,還怕純潔的讀者誤會,特別註明「他更在好友面前大讚女友身材好」。

    為羅文譜輓歌,宣佈「他的感情生活,在娛樂圈的三十一年,均沒有公開」之馀,千辛萬苦找出異性相吸的佐證:「在八八年時他盛讚李美鳳美麗,更揚言有意追求她」。唉呀,嘻嘻哈哈的「美眉,別管那個敗類,嫁給我吧」,哪一個同志在女性朋友失戀時沒有說過,尤其對方是個世侄女?

    甚至張國榮,報導過他和唐先生的二十幾年感情,仍然心有不甘狗尾續貂:「哥哥當年與毛舜筠拍拖一年后,他更向她求婚,如她接受,哥哥的一生將會被改寫。」改寫成什么?以娛樂圈作背景的《斷背山》?

    為已故男同志披上好女色外套,周刋編輯大概本著一種為善最樂心態,一廂情愿替讀者制造所謂「美好回憶」。篡改歷史,往往由微細的地方下手,不管當事人在生時選擇躲在衣柜嗅樟腦,還是擁著男伴夜夜笙歌,反正死無對證,想怎么寫就怎么寫。

    將無肉不歡的葷君「抬舉」為素食者,暴露的不再是筆下遊魂在生時的性胃口,而是執筆者自己未經妥善處理的偏見和恐懼。

    強逼衣柜同志現形的out行動,八十年代風行一時,藏頭縮尾的面具人天天擔憂見光死,愁眉苦臉比逼良為娼還慘──接客不外是皮肉的操勞,接受自己牽涉心靈反省,工程更艱辛浩大。

    這種手法用來對付害群之馬特別振奮人心,但經過四份一世紀的翻箱倒篋,雖然仍然存有不少教人out之而后快的害群之馬,殘暴的破柜行為無疑已經out了。然而并不意味潮流應該回到中世紀,將人鎖進衣柜跡近小丑行徑,除非地球村變身馬戲班,否則永遠不會有存在意識。

    周刊辦了二千期,本來活潑可人的十三點,不知怎的傳染了它姐妹月刊的虛偽,成了保守的老姑婆。(我知道帶性別主義色彩,對不起。)

    從前不是這樣的,我的美好回憶,包括小時候在它篇幅裏發現一份好萊塢同志明星名單。原意無非譁眾取寵,傳遞的卻是正面訊息,還記得十一二歲性竇初開的我,珍而重之把它收在書架,視之為寶貴資料。


    ①為已故男同志披上好女色外套,周刋編輯大概本著一種為善最樂心態,一廂情愿替讀者制造所謂「美好回憶」。篡改歷史,往往由微細的地方下手,不管當事人在生時選擇躲在衣柜嗅樟腦,還是擁著男伴夜夜笙歌,反正死無對證,想怎么寫就怎么寫。
    ②我的美好回憶,包括小時候在它篇幅裏發現一份好萊塢同志明星名單。原意無非譁眾取寵,傳遞的卻是正面訊息,還記得十一二歲性竇初開的我,珍而重之把它收在書架,視之為寶貴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