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17

    咕咕嚕咕咕,艾慕杜華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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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5月4日

    一頭一尾包著翩娜包殊兩支舞。因為愛情重傷而失明的女人在咖啡館內碰碰撞撞,燈蛾似地把身體的重量交付給無辜的牆,啪噠倒在地上,慘白絲底裙下的兩條腿微微一抖,死雞撐飯蓋堅持著驕傲,拖了一刻,再拖一刻,還是沒有能夠再騙倒自己,心酸傳到膝蓋,潰不成軍鬆軟在塵埃裡。

    台下觀舞的男人忍不住淚流滿面,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個男人眼尾瞄一瞄看到了,驚詫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竟然在大庭廣眾忘形,感動由天涯拉到咫尺。故事本來就這么完了,然而電影才開始,故事不能完--之后的兩個小時,我們要細細聽他們心路上的足音,咕咕嚕咕咕,咕咕嚕咕咕,像幽怨地從畢加索素描飛到人間的和平鴿。

    艾慕杜華的新作《跟她說話》,片名很使我想起一首老得皺紋也稠密到搭錯線的時代曲《聽我細訴》,一種綿綿的情懷,自顧自孜孜唱著,知音人在天底下另一頭聽見,惘惘記掛到地老天荒。意境卻更近湯顯祖的《牡丹亭》--近年《牡丹亭》成了一個文化符碼,戲有沒有看懂不得而知,掛在口角像穿了件體面的名牌,社交場面招搖地甲有乙也有,而且似乎不必顧慮換季,春夏秋冬時時管用。我在這裡拉出個西班牙土產認親認戚,著實猶疑過一陣。不過它們的唯心愛情論由同樣的脈搏推動倒是不爭的事實,避嫌反而造作,清者自清,況且大概符碼追隨者也不屑被我這樣的無牌導遊帶領遊花園,不至於組織反權益侵犯聲討會抗議。

    超越肉身限制的戀愛,正統評論冠以反封建的美名,遭現實鎖在牢籠的才子佳人淚眼相望無計可施,唯有透過超時空的幻想達成肌膚相親的心願--夢裡雲雨,對畫自慰,陰陽幽媾,人屍通姦,《牡丹亭》簡直是不尋常性關係的總匯,淋漓盡致在不可能的情況下達到高潮。當性和肉身不得不劃清界線的時候,反而獲得空前的自由,性別、道德、倫常這些既定的觀念,忽然完全失去意義。愛情淨化成一座慈悲的觀音,只有謙卑和寬容,楊枝水灑在那裡,那裡就是透明瑩亮的樂土,無所謂好壞,無所謂對錯。

    自命性別政治正確的觀察家,總喜歡揪出艾慕杜華打靶,恨他從來不黑白分明地表態,譴責他搞亂衣櫃內外的秩序,控訴他把如假包換的皇后打扮成閃頭縮尾的太監。然而藝術根本凌駕在政治之上,真正的作者無需在龍飛鳳舞的簽名下端用正楷再寫一次姓名。《牡丹亭》的超然性愛觀,在《跟她說話》借屍還魂,比任何字正腔圓的政治宣言更響亮。沒有明確的性取向標籤,沒有短兵相接的男男肉搏場面,甚至,兩個男主角各自沉浸在以異性作對象的愛情裡,但它徹頭徹尾是部貨真價實的同志電影,百分百以同志的感性道出同志的心事。為情生為情死的故事,輪不到劇中人的性器官喧賓奪主出鋒頭。

    通俗劇最荒謬的處境,成為艾慕杜華對肉身諷刺的辯證:當命運發揮它無情幽默感的時候,原本有昇華愛情神職的軀體,頓然變作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包袱,應該交融得不分你我的水乳,凝固成兩座無人能夠攀登的山。八十年代英國樂隊The Smiths的《昏迷的女朋友》,鋪排在銀幕上有如長篇電視連續劇刪掉了的片段,第一個男主角死心塌地照料昏睡四年的心儀女子,天天巨細無遺向她報告默片情節舞蹈觀后感還嫌落藥太輕,第二個男主角居然步他后塵,任鬥牛士的女友在工場重傷成為植物人,兩男搭同一條船相濡以沬,發展為生死與共的莫逆之交。處境本來匪夷所思,過程更加峰迴路轉,感情卻比艾慕杜華以往所有作品都要澄明,都要通透。

    咕咕嚕咕咕,萬水千山之外和平鴿還在喋喋地唱。沉睡的女人醒來了,她不知道一個愛她的男人犧牲了自己。在風平浪靜的晚上,翩娜包殊又在台上搬演七情六慾--沖淡了的,無心裝載到近乎玩世不恭的。那個看《慕勒咖啡館》流淚的男人還是哭了,他當然明白,往后一切的好,都是另一個男人以生命交給他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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