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17
我可憐的小達林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michael-lam.blogbus.com/logs/19212969.html
台灣出版的《繁花聖母》中譯本，單單人物的譯名我看著就惋惜再三︰那么活潑生動的外號花名，實在不應該一本正經音譯，原著男同性戀世界的輕佻和戲謔在名字的呼喚間躍然紙上，換作無特色無意義的方塊字簡直蕩然無存。而且譯的是英語發音，不是法語發音，失真程度可以想見。
最大的遺憾當然是「達林」。他原名Mignon，英譯本變成Darling，分明不是正式名字，是勾肩搭背的朋友起的綽號。先不討論英譯貼不貼切，重要的是採用意譯－－翻譯人Bernard Frechtman與作者相識，作出這項決定不會沒有得到作者首肯，書裡許多小角色的名字也都是意譯，對中譯者來說這應該是明顯的提示。
Mignon現在一般形容可愛的青少年，相貌不一定符合傳統的英俊，但自有其吸引人的俏麗，相等于普通話的「帥哥」和廣東話的「型仔」。發源地是亨利三世的深宮，這位十六世紀的法國君王愛江山之余亦愛美男，身邊養著地位等同妃嬪的男寵，賜號Mignon。當時的美少年是否普遍渴望依此捷徑飛上枝頭不得而知，肯定的是名詞傳得既廣且快，同時代的英國劇作家馬爾盧在《愛德華二世》便用了這個字︰「最英偉的帝王麾下不乏男寵，阿歷山大大帝愛西法斯安，戰無不勝的赫克里斯為海拉斯哭泣。」莎士比亞一六零二年首演的《第十二夜》，第五幕也出現「男寵」－－有趣的是肩負名詞的是個扮男裝的少女，而被責迷戀美男的是超齡貴婦。Mignon渡過海峽微微起了變化，串法調整為較適合英國人口腔的Minion。《繁花聖母》英譯者放著現成的例子不沿用，當然因為這個名詞已經湮沒在英語的浩海裡，於原產地也演化成與宮廷脫離了關係的形容詞。我個人覺得Cutie比Darling傳神些，不過半世紀前Frechtman進行翻譯的時候，Cutie可能還沒有現在這么盛行。
「達林」中譯本全名「達林．丹德福」，連名帶姓都是誤會。原文Mignon-les-Petits-Pieds根本不是姓名，直譯「小腳帥哥」，是「金毛虎」、「獨臂神尼」一類以身體特點作稱呼的混名。「丹德福」來自英譯的Dainty Foot－－奇怪怎么是單數不是雙數，王爾德寫給艾佛特．德格拉斯的情信，倒有「缺少你靈巧的腳倫敦不外是個沙漠」之句，也是雙管齊下不是金雞獨立。「小腳」教我想起「三寸金蓮」，雖然與原文風馬牛不相及，蓮步姍姍的帥哥卻帶著男同志擅長的性別錯縱詼諧感，和《繁花聖母》的基調不謀而合。
第六十七頁說，「這幾乎是對達林正確的描繪了」，可算誤打誤撞的幽默，令人啼笑皆非︰「光著頭的達林」太有寸草不生的聯想，「沒戴帽」比較安全；「腰骨上的臀部有如寶座上的國王」有種屁股稱霸的氣勢，直譯應該是「他的身軀座落臀部有如國王坐在寶座」；「他容貌的華彩，總是令我驚顫」其實與長相無關，「他舉止風流，總是令我震動」更接近真相。然而最滑稽的是體高，原著的一七五公分，搬運到中文裡竟然剩下一七三公分。帥哥精緻的小腳，難道穿了兩公分的高跟鞋？
當然不是，只不過計算機在換算的時候出現小故障︰英譯本為了照顧英美讀者改成五呎九吋，中譯者將它還原公分，三除兩扣不見了一小截。災情更慘重的是我們掛頭牌的聖母，原本高一七一公分重七十一公斤，英譯五呎七和一百五十六磅，中譯一七零公分和六十五公斤，一眨眼減掉六公斤，簡直是地獄式減肥最成績斐然的個案！
（《繁花的名字》上篇）
收藏到：Del.icio.us
引用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