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17
最痛快的報復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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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櫥窗望出去，索邦大學前的小廣場徹底浮著初秋特有的清爽：不但是氣溫驟降實實在在的切膚感受，匆匆掠過的身影也是喜洋洋的，彷彿每個人都有按捺不住的高興，嘴巴守得著秘密，眉梢眼角卻出賣了心裡的蝴蝶，流著嫣媚的風情。度假回來的人，未必統統于暑假期間成為艷遇的主角罷，只是未經世事磨損的嫩臉盛載不了疲憊，經過幾星期的游手好閒，個個精神飽滿氣色圓潤，乍看也就有種人逢喜事的悍然。
櫥窗裡倒是一張爬滿故事的臉，沉澱在黑和白和灰的定格，心平氣和任由五顏六色在眼下騷動。你或者聽過她的名字，或者不，她當然並不在乎。我因為曾經在無數的午后無數的凌晨得過她普施的慰藉，失驚無神措手不及碰見，禁不住脫口而出：瑪莉安菲芙。
這家美國青少年成衣連鎖店向來有邀請老人家在廣告出現的習慣，勁敵販賣肉光四濺的悅目青春，他們別出心裁找來上一代的知名人士，利用無限好的夕陽照亮商品。潮流是曇花，沾沾自喜于閃電式的存在，難得有生意人熱衷表揚「經典」的價值，雖然說到底不過亦是招徠手段，畢竟境界較高。
大言不慚的廣告口號是「給每一代」，掉進我的翻譯器，跌出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好像對，也好像不對－－過氣的美人與名將，恰恰不肯屈服任宿命擺佈，硬朗把白頭亮出來于人間展覽，使用期限早就過了，卻還執意領風騷。
譬如說瑪莉安菲芙。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沉睡的倫敦被憤怒的青少年驚醒，放肆地搖蕩起來，她正是龍捲風中心未成年的羅麗塔。無心插柳唱歌，有心人卻在她的荒腔走調裡聽到了童真，和童真浸在大染缸后混身妖艷的頹廢。淫亂的性關係登上日報頭條，嗎啡姐姐奔走于戒毒所和拘留所之間，居然還抽得出時間獻身第七藝術－－沒有接受過嚴格的莎劇訓練又怎樣，《王子復仇記》搬上銀幕，她以自己的方法演繹膽正命平的奧菲麗亞。沉寂十年大翻身，冰清玉潔的童女和狂野放蕩的毒女同時失蹤，面對世界的是一個沙啞著嗓子把粗口嵌進歌詞的女巫。七十年代末美國婦解運動會有準備舉行閉幕儀式之勢，突然殺出一條另類過江龍，吶喊的聲音于是攀登高一層的音階。此后每隔三五年，處在低迷狀態的她總會振奮地復出，大起大跌成了家常便飯，忠心歌迷捨命陪她乘搭人生過山車，幾乎從來沒有怨言。踏入二十一世紀，樂壇一群當紅的小青年擁著她進錄音室，事業再闖高峰。
那句西諺是「活得好是最痛快的報復」，還是更利落的「活著是最痛快的報復」？
櫥窗外快樂而囂張的路人不需要明白，他們理直氣壯的霸氣有保護罩的作用，否則不會殘酷的說：「我年輕，我對愛情有不一樣的看法。」讓我告訴你，瑪莉安菲芙的愛情比誰都轟烈，當然她已經不再年輕，然而正是漫漫的歲月，讓她學會了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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