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4-17

    錢!錢!錢!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1年12月29日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五,生張熟李碰面都笑嘻嘻問︰「買了沒有?」歐羅硬幣首天上市,到銀行或郵局奉上一百法郎,可換得一袋同等價值的新銅板。裝在膠袋裡,由一仙到二歐羅總共八款,旨在教市民開開眼界,認識即將於市面流通的貨幣。電視有位時事評述員形容得非常詩意︰「以前我們滿口歐羅,歐羅是什麼樣子誰都不知道,就像跳舞沒有音樂。現在終於聽到音樂了。」

    一般小市民打的是另一個算盤——或者,聽到的是另一段音樂。住樓上的女人說︰「我不打算拆開。第一批歐羅呀,可能將來能夠轉手賣出去,多多少少賺一點。」臉上紅通通的,不是為自己計這種婆?數感到難為情,而是為不日到手的盈利興奮。也有人表示將會留下法郎鈔票作紀念——說到底也是希望古董有升值的一天。生活艱難,大家絞盡腦汁東併西湊,大財沒有機會發,佔佔小便宜也好。

    這方面我比較悲觀——錢藏起來不用,和沒有錢有什麼分別?當然,在電子貨幣通行的今天,肉眼看得見雙手摸得著的真金白銀確實較以往增添了浪漫氣息,偶爾有人從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浪擲,總教人想起「揮霍」這類越來越陌生的字眼,那是簽支票或信用卡從來沒有的,但羅曼蒂克也僅限於用的一刻,藏起來便蕩然無存—— 將實物放在床下底是銅臭,存進銀行變成一堆數字,尾隨的「O」再多,也是抽象的累贅。

    唯一有點依依不捨的,是五十法郎鈔票,因為票面上印的是《小王子》。年前發行過一輯《小王子》郵票,我迄今還藏著,對我這種主張實惠的人來說,完全與性格不符合。別誤會,我並沒有收集《小王子》紀念品的習慣,只是感動法國人對文化的尊重,連印鈔票也不忘抬舉作家藝術家。或者有人認為,普魯斯特比任何文字人都有資格登上銀紙作代表,這我不反對,然而小王子的形象家喻戶曉,站出來有頭有面,設計上實在省功夫。假如印普魯斯特,以什麼方式將《追憶似水年華》形象化真是個頭痛的問題。

    廿法郎印的德彪西,就是最現成的反面教材,不曉得他是音樂家的從圖像簡直不可能猜到;就算熟悉其作品,也無法想像背海和背山的兩幅大頭肖像,與那堆輕盈悅耳的音符有什麼關係。我只想起「近山者仁近水者智」——絕對和法蘭西智慧風馬牛不相及。

    在我市儈的價值觀念中,面額越高的鈔票,鈔票上那張面孔的地位越高。除了上面提過的五十和二十,就快絕跡的法郎還有一百、二百和五百,代表人物分別是畫家塞尚,工程師艾菲爾和科學家居禮夫人。雖然我是徹底的文員,而且終日沉迷琴棋書畫聲色犬馬,卻覺得科學家高高在上完全合理。沒有電子,怎麼會有電子音樂?沒有原子,原子鏸可能還會存在,但爬格子動物手握的原子筆就肯定不會。

    至於工程師,那也無可厚非,尤其因為艾菲爾的鐵塔,早已成為巴黎的象徵。只是有點意外廚師沒有獲得臉上貼金——「金上貼臉」應該更適合。法郎轉為歐羅後,十二國同進共退,要推舉對社會有貢獻的行業,恐怕無論如何也不會輪到廚師的。法國人這獨沽一味的國粹,看來永遠無緣與金錢掛帥了。
  • 2008-04-17

    畫出哈利波特的腸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1年12月22日

    天賦異稟的神童,還未懂事已經父母雙亡--不是死於非自然因素,是死於超自然因素。寄人籬下的生活苦過苦瓜,阿姨和姨丈視他如十惡不赦的眼中釘,蠢笨的表哥是全職大霸王,幸好性觸覺與其他所有觸角一樣遲鈍,否則小孤兒肯定老早淪為性奴。長到十一、二歲,人家忙於發育,他卻得到上山學藝的良機,拜師苦練以便為父母報仇……

    越聽越熟口熟面?曾經風行一時的武俠小說出現過許多類似的橋段,五十年代粵語銀幕刀來劍往,曹達華雪妮石堅陳寶珠都奉獻上他們的血和汗和淚。生逢其時的觀眾,在戲院裡曾經為翻身的「底下狗」鼓掌喝采,生得晚的下一輩和下兩輩,也有把臉貼在深宵熒幕前目不轉睛眉飛色舞的愉快經驗。可是,為什麼五十年後科技發達視覺及聽覺效果出神入化的今天,對著由同一條公式演算出來的《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我居然頻頻與睡魔眉來眼去,盼望接到與周公相會的請柬?

    是我老了?不不,當然不。問題出在編導身上︰這是一部幾乎完全沒有幻想空間,幾乎完全沒有魔術感覺的影片。說它拍得不好麼?心機落足,步步為營,細節考究,無論如何都不能算不好。然而誰有耐性花兩個半小時目擊中規中矩四平八穩的好人有好報?沒有教人失笑的缺點,沒有突如其來的行差踏錯,沒有勇往直前的執著,沒有陰陰濕濕的邪念--一切的欠缺,加起來湊成一個「悶」字。

    想是小說太深入民心,不敢大刀闊斧改動--被擁躉的亂石擲死既不雅觀也不值得。文字是否活色生香,我因為沒有拜讀過不敢下斷論,但翻譯成映像那種拖泥帶水到喉不到肺,實在有辱第一流行兒童讀物的清譽。上山後的情節尤其令人失望,學童之間的愛和恨建築得腳步浮浮,成人世界的善與惡毫無深度--按理用了這麼多筆墨描繪英式公校,應該起碼達到對高等學府制度的諷刺(或奉承),那場空中球賽作為高潮戲,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我最不能忍受的,是編導不厭其煩的解釋,什麼都說得一清二楚,什麼都有簡化的答案。畫公仔畫出腸已經不上品,何況是大腸小腸之外,連不應該存在的盲腸也悉數畫出來。如此營營役役忠於原著,倒不如瀟瀟灑灑奸於原著--看電影的樂趣,從來不在小心謹慎的踱步,而在險象環生的踩鋼線。

    好的兒童電影真是可遇不可求,而且越來越罕見。《星球大戰》三集正傳那麼標緻伶俐,隔了一代居然狗尾續貂出現無精打采的前傳,看來荷里活能夠寄望的,只得一個添布頓--他的《幻海奇緣》和《無頭谷》和《蝙蝠俠》,還有不為人知的處女作《Pee Wee's Big Adventure》,都是一流的噩夢恩物。而像《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及《美女與野獸》(尚高克多的黑白版本,不是七彩繽紛的卡通版本)這些經典中的經典,大概永遠不再了。今年聖誕除了《哈利波特》還有《魔環之王》第一集,其熱鬧極一時之盛--社會現象家可以方便地冠上「後九一一」的帽子,煞有介事分析一番罷?我只祈禱《魔環之王》爭爭氣氣,希望混身中古世紀色彩的「何必」傳奇不至於沒顏落色--三部曲將會一年一部以連環砲的攻勢向我們襲擊,如果不好看就像分期付款式的折磨,太恐怖了。
  • 2008-04-17

    哀哉太太萬歲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1年12月15日

    把《太太萬歲》視作張愛玲個人才藝表演,自然非常不恰當——眾所周知,電影是一門分工合作的藝術,有賴幕前幕後各展所長,才可以發揚光大。不過,張愛玲的確是《太太萬歲》的靈魂,它名副其實的作者,任何熟悉她作品的讀者,不會認不出影片裡她無處不在的身影。

    充滿都會智慧的對白,看似無心插柳順手拈來的幽默感、貓與老鼠遊戲般的兩性關係,統統是她小說和散文的特色。更甚的是對愛情和婚姻的觀點——實惠、不帶浪漫的憧憬、灰黯得染上黑色喜劇意味——不但在四十年代的中國文藝界別無分店,縱使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上恐怕也只此一家。往後她為電懋公司編寫的劇本大致上走同一條路線,然而論鮮活淋漓得心應手,還數這石破天驚的第一砲。

    戲裡的老太太向媳婦宣佈︰「我就愛看苦戲——越苦越好!」張愛玲偏偏不肯對症下藥,替求苦若渴的普羅大眾製造眼淚鼻涕,我想不是對市場需求的輕視,而是出於一種淡淡的貴族脾氣。《太太萬歲》的所有女性角色都有她們不可侵犯的尊嚴,委屈求全的太太堅持底線,煙視媚行的交際花理直氣壯,情竇初開的小姐勇往直前,連聽人使喚的女傭也只吃軟不吃硬。在很大程度上,她們沒有進步的所謂正確政治意識,激進的女權運動員肯定不接受她們報名參加運動會的,但是她們的通情達理卻這麼可親、可敬、可憐和可笑。張愛玲小說裡人物的多面性和複雜性早就膾炙人口,第一個電影劇本印證了她確是這方面的高手。

    開揚的流線型喜劇,卻有數不盡的笑中帶淚,數不盡的教人戚然的側寫暗寫。譬如,直到最近再一次重看,我驚覺原來這位長袖善舞大展鴻圖的少奶奶,婚後才學會打牌應酬——輕輕帶過的一句對白,連喟嘆也不是,當中的無奈要說也說不清。「家庭主婦」作為職業的難處大概罄竹難書,最奢侈的是沒有下班時刻,沒有理所當然的有薪假期。

    夾在傳統和摩登之間做全能服務員已經夠辛苦,還要面面俱圓喜怒不盈於色。被歌頌的太太不但必須是個心靈手巧的熟手技工,對「家」這架錯綜的機器瞭如指掌,還應該是永不枯竭的潤滑劑,隨時把自己擠出來務求零件和諧操作。她既是城府深邃的談判專家,也是挑通眼眉的周轉聖手,份內事打理得頭頭是道,在闖進了具破壞性的第三者這類緊急關頭,更不能不懂得臨危應變。《太太萬歲》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情節,正是少奶奶智退姨太太的高潮戲。佯稱懷孕以便敲竹槓的後者勢沒有想到前者會以賢良淑婦的姿態與自己過招,意料中的醋意毫無蹤跡已經教她不是味道,紓尊降貴的正室還要抬菩薩般把她抬回家去,沐浴焚香準備迎接她肚裡的小生命。特別看得人心酸,因為以退為進的計謀藏著少奶奶的難言之隱;老太太一有機會就埋怨她過門後連屁都沒有放過一個,而且不育可能也暗喻他們夫婦間性生活不協調,他在外面拈花惹草,背地裡她或者偷偷指替自己揹上了犯罪感。

    大團圓結局使我想起《談畫》對賽尚太太的描寫︰「為理想而吃苦的人,後來發現那理想剩下很少很少,而那一點又那麼渺茫,可是因為當中吃過苦,所保留的一點反而比從前好了,像遠處飄來的音樂,原來很單純的調子,混入了大地與季節的鼻息。」更驚心動魄的,是戲裡具百變功能的手帕,在同一篇散文有最不堪的變奏︰ 「她穿著油膩的暗色衣裳,手裡捏著的也許是手帕,但從她捏著它的姿勢上看來,那應當是一塊抹布。」太太最美滿,最令人羨慕的下場,不過是這樣。
  • 2008-04-17

    藍宇和吳君麗的恩怨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1年12月8日

    一看見今年金馬獎提名名單,大嘴巴立刻失控高嚷︰「哈哈,改名GAY馬獎是否比較適合?」不但因為囊括十項提名的《藍宇》是名正言順的同志電影,也因為躋身其中的明基暗基極一時之盛--單單候選最佳影片的五強,就佔了五份三由同志執導。

    我這頭還沒有說完,那邊廂明智之士已經以和事佬姿態剪斷是非︰「老友,人家還留戀著衣櫃呢,你這可不是變相OUT他們?」我這才想起,雖然許多人的性取向圈內圈外無人不曉,其實只是心照不宣,徹底是「莫問莫說」的忠實信徒,閃閃縮縮躲在衣櫃靠嗅樟腦飄飄欲仙可能未必,然而肯定寧可被人知莫可被人見。

    幾年前關錦鵬熱衷在「站出來」主題公園遊蕩,看著真教人著急︰也不說一天到晚表演破櫃而出奇功有荒於嬉的危險,還頻頻安排關伯母出鏡作基因示範,她老人家天天要上街市買菜的呀,揹著機心與小販討價還價真是說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然而現在,我完全知道他的好了,可以坦蕩蕩指指點點《藍宇》--起碼不怕接到控告譭謗名譽的律師信,或者出入K場遭來歷不明人士饕以老拳。這種放心,評論《遊園驚夢》就不會有。

    如果我說《藍宇》是關錦鵬迄今最佳作品,真怕被人誤會,又貿貿然被冠上大同志主義的高帽子。較偏激的同道中人,的確有擁護山頭的傾向,認定外人不可能深入同志內心世界,只有自己人才拍得出自己人的天空。譬如盛讚王家衛的《春光乍洩》,便是天地不容的認賊作父--我個人雖然也覺得作為同志電影,《春光乍洩》遠不及舒琪的《基佬四十》,判斷卻不涉導演性取向。近年最激最性感的男男短兵相接,是澳洲片《窗外有男天》(HEAD ON),導演是女人--證明洞悉天機的未必是自己友。

    《藍宇》之所以好,甚至不因為它是基戲,而是因為關錦鵬終於解開了夢魘般糾纏多年的藝術電影情意結。以往,他總不忘誠惶誠恐向藝術聖地進發,在起鬨者的歡呼聲中攀登大師神壇,盡心盡力以製造藝術品為己任。可是不論是熊抱張愛玲,還是與阮玲玉卿卿我我,或者趕時髦擺地攤售賣土產兩生花,都免不了給人情隔萬重山之感,紋路再清晰也是想當然。《藍宇》的切身和通透,是他舊作從來沒有的,差一點就有種「血淚史」的況味。五十年代的粵語通俗劇,忽然出現了隔代的接棒人--關錦鵬出櫃前,別具匠心的影評人稱他為「東方佐治喬高」,那當然暗示他的基處境多於讚揚他的成績;看完《藍宇》說他是「新一輩吳君麗」,我認為更加名副其實。

    所謂「女性導演」,拆穿了不外指某某(通常是隱藏身份的男同志)擅於借女人的嘴巴傾吐自己的心事,有點像當年的流行小說家依達以第一人稱描繪忐忑的芳心。《藍宇》在這個層面是出人意表的還原︰由男同志示範從女性身上學回來的絕技。吳君麗哭濕五條手帕的苦情戲,精彩片段被輯在一起示眾,命途多舛的主角出賣肉體以便完成學業,難得買家付出肉金之餘還附送赤裸裸的真心,可惜好景不常,恩人中途變節--娶的不但是如假包換的女人,更是一個懂得以張愛玲式腹語打情罵俏的女強人!然而恩人落難,我們的主角不顧前嫌傾家蕩產搭救,既把傳統女性美德過戶後發揚光大,也一次過戳穿了「歡場無真愛」、「婊子無情」這些成見的無稽。到了結局,大家才知道他的厲害︰在突如其來的意外中喪生,簡直是殉道者的死諫,不能與心愛的人一生一世,成為對方生活裡的陰影似乎是更輝煌的勝利,那男人往後可能有數不盡的情侶,但他是他心裡最痛的瘡疤。就算是吳君麗,大概也從來沒有得到如此一了百了的凱旋。

    近期較引人側目的報復影片是韓國的《春逝》,慘遭女友遺棄的男主角顯然是導演的化身,結尾安排負心人企圖吃回頭草的情節,是男孩弱小心靈被創傷的補償--有志氣的男主角自然不肯迎接第二春。這方面《藍宇》曲折得多,也深沉得多︰明明是A的復仇,卻不動聲色改裝成B的懺悔。粵語通俗劇傳授的智慧和手段,學得最齊全的往往是心靈手巧的男同志,不論是自憐還是自戀,總會得恰到好處把它們佔為己有。很大程度上,《藍宇》是關錦鵬的尋根歷程,雖然水落石出的一刻或者有點教人意外︰他找到的原來與男人的生理絲毫沒有關係,而是黑白菲林裡吳君麗親手種下的芽。
  • 2008-04-17

    蝶影紅梨記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1年12月1日

    喜歡不應該喜歡的東西,外國人生動的形容是「犯罪樂趣」——理智不允許,感情偏偏枉顧警告。很久以前美國出版的《電影評論》,便有一個妙趣橫生的專欄,邀請專業人士公開羞於啟齒的秘密,供出《大國民》、《二○○一年太空漫遊》這些公認的經典之外,教他們夢繞魂牽的心頭愛是甚麼。不明白箇中滋味的,看見癮君子們沉迷其中自得其樂,總覺得荒誕怪異匪夷所思,而執著和痴迷往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則令事情只有越來越神秘化。

    譬如香港影壇五十年代盛極一時的粵劇電影……

    那麼鼎盛的集體犯罪,擁躉以著魔的熱情享受原始的樂趣,全世界唯一可以比擬的大概除了印度「波里活」歌舞片沒有第二樣。鄰近文明古國這以聞歌起舞作賣點的類型片生命力韌強,迄今仍廣受當地觀眾歡迎,粵劇電影因為曇花一現,只在特定的時間火辣辣燃燒了十年八年,更具備教人悵然若失的悲劇性。有時候,深宵在電視熒光幕重逢這些早已絕跡的古董,畫面上雪花飛舞,迷失在記憶荒野的才子佳人,一個個就像牡丹或者芍藥的鬼魂,無奈地對著從前太慷慨散播的花粉嘆息。分不出朝代的服飾和裝扮,籠統把他們歸納為同一個時代的人——一個永遠不再的時代,正如粗手粗腳捕捉他們身影的五十年代。

    閉起門來,與外界的電影潮流不聞不問,完全自成一國。導演是否喊「開麥拉」後嘆一碗雲吞麵再回來下令「咳」並不足以衡量專業精神,七日鮮五日鮮的工作流程也不構成品質的反保證,從業員多多少少帶點樸素的童真,或者更接近民間手工藝人,對手藝不存在幻想和野心,也從來不考慮藝術不藝術的問題,本能的發揮與生活息息相關,沒有向上爬的虛榮,沒有超越的壓力。如果有甚麼目標的話,恐怕是「娛樂至上」。取悅的誠意顯然深深打動了觀眾,他們在黑暗的空間裡嚐遍七情六慾,現實的欠缺於戲院裡得到超額的補償。一股淡淡的對知遇的感激,當事人可能從未想過,但隔著歲月回望,倒教人驚嘆其純淨。

    好的粵劇電影,因為數量實在不多,額外惹人憐惜。像《蝶影紅梨記》,充其量流暢撇脫罷了,蒙太奇不特別富想像力,鏡頭不見得精細,但那種恰如其份就令人如沐春風,看了一遍又一遍,真正進入忘我的境界——我想起《傾城之戀》裡范柳原對白流蘇說:「無用的女人是最最厲害的女人。」技巧深藏不露的電影,活脫脫像個酥柔的軟骨美人,遍體風流教人沉醉其中的劉伶不知今夕何夕。

    唐滌生的浪漫,在這裡有點黑色喜劇的成份:男女主角是對透過魚雁往還神交的筆友,縱使傾慕著對方,卻好事多磨,直到完場才第一次正式見面——他們活在絕望之中,只有觀眾是寬心的,隔岸微笑著欣賞命運和他們捉迷藏。高潮戲《窺醉》於是帶來雙重的喜悅:銀幕上的謝素秋隱藏了身份,跨過禮教和道德的圍牆冒險親近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後者昏昏沉睡,並不知道夢中情人已經來到身邊。處身幽秘角落管窺一段曲折的愛情,正正是觀看《蝶影紅梨記》的愉快經驗--偷窺者通常不喜歡被兜口兜面揭破行藏,然而這一次例外,我們忽然與戲裡的俏佳人搭上同一艘船,免不了受寵若驚,為突如其來的抬舉感到喜不自禁。

    如此錯綜的分析或者不恰當:單純的情感不需要節外生枝和尋根究柢,亭亭地不卑不亢立在塵埃裡,本身便是無瑕的存在理由。我一直慶幸,這些體態天然的土製手工藝品是我精神糧食的一部份——永遠的寶藏,而且取之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