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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8
把故事填進冬季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2年12月28日
廣告裡的模特兒衣服越穿越少,大概是全世界普及的現象,而且老早已經成為時尚,不值得大驚小怪作文章。然而在嚴寒的冬天,與街頭海報赤身露體的男男女女萍水相逢,也還是免不了我見猶憐,油然生出一種憐香惜玉。專業地犧牲了色相,面不改容斜倚在接近攝氏零度的氣溫裡,教匆匆瞟一眼的過客產生朦朧的條件反射,頸脖自然往大衣領口縮一縮。心底浮起惋嘆:何苦呢,為了一瓶下一季就沒有人記得名字的香水。
因為又濕又灰的環境,同情心像塞納河一樣,隨時隨地氾濫成災。由住處到工作室,不論搭公車還是走路,總會經過盧森堡美術館門前。總有一條三、四十人的長隊,排在那裡等候進場,下雨也澆不熄熱情,打著傘依然呆站著靜靜飾演龍的一個部位。莫狄里安尼的畫真有這么大的吸引力?那些線條潔淨的肖像,個別看有時仿佛蘊藏神秘,畫家一視同仁的筆觸不會不帶偏愛和私情,教人忍不住把故事填進他們平滑的眼珠子裡。一整批掛在四面牆上,連風格的忠實信徒也開始把持不定,一幅一幅看下去,有點像影印機一張一張吐出複數,沉悶的「卡嚓卡嚓」呼喚起工廠單調的機械聯想。莫狄里安尼是沒有抑揚頓挫的。
辛辛苦苦擠進去參觀的倒不介意,興高采烈在出口處穿大衣圍頸巾,計劃到附近就腳的咖啡座喝杯熱巧克力。或者,打扮整齊外出,這才是最主要的一個環節。
論聲勢,莫狄里安尼回顧展當然不及《馬蒂斯畢加索》--兩個巨人獨據一方也頂天立地,何況同心協力表演疊羅漢。夏季在倫敦展出,料想必定車水馬龍,不肯去趁熱鬧。現在移到巴黎大宮殿,俗語的說法是「搬進了后花園」,沒有藉口再推搪。也還一直挺挨著,一天拖一天,眼看三個月的展期漸漸接近尾聲,這才咬緊牙關去看。居然入口處沒有出現長龍--傍晚五六點通常比較清靜雖然是事實,也著實有點吃驚。館內人頭湧湧,奇怪的是大家遠遠站著看,沒有什么人靠到畫跟前近距離欣賞。是敬若神明,唯恐兜口兜面瞪著打量冒犯大師,還是靈魂之窗一扉扉忘了配備遠視鏡片,非遙遙觀望不能看得真切?
大宮殿另一廳的《康斯第伯展》,我看得更津津有味。十九世紀的英國,夾在燦爛的文藝復興和神采飛揚的印象派之間,既沒有富麗典雅的意大利那種耐人尋味,也不帶清新飄逸的法國那份親切感,往往被我的白鴿眼忽略掉。康斯第伯白得透明的婦人畫像和工整斯文的風景,合該裝飾糖果盒子--它們的確曾經派上這種用場。然而心平氣和,站在真蹟面前,他糜艷的色彩實在令人陶醉,尤其是面積較小的風景畫,千迴百轉的顏色譜出磅礡的大地之歌,簡直巧奪天工。遼闊的天,這一頭壓著烏黑的雲,那一頭倒已雨過天晴,薄薄的光無聲無息投落平原上。天地間縱有人影,卻聽不清他們的是非,隔著時間和空間,就像哈代那本小說的名字,《遠離瘋狂的人群》。
他也畫彩虹。彩虹是大自然之母的神來之筆,臨摹起來吃力不討好,那種不可觸摸疑幻疑真難于複製,誰也別想瞞天過海。康斯第伯也不例外--不需要例外,他畢竟是個凡人。 -
2008-04-18
舞林的熱鬧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2年12月21日
尼金斯基獎今年是第三屆還是第二屆?要不是錯手扭開電視看見,當然不會記得蒙地卡羅押注的大呼小喝之中夾著一件由公主發起的舞林盛事。舉辦第一屆的新聞倒是上過日報的,主要因為頒了一項不知道什么給蕭菲紀蓮,她大小姐不喜歡不出席也便罷了,偏偏不辭勞苦跑上台去,一開口就得罪主人家,嘴藐藐說辦這種獎無聊。接過一杯敬酒不喝,順手劈面潑得別人下不了台--她自己表示出道時年幼無知踩著了許多人的尾巴,近年已經收斂脾氣,看來(幸好!)只是輕性修正,本性依然難移。
錦上添花把年度編舞獎頒給威廉科西,適逢其新作劣評如潮,反而滑稽地變成雪中送炭了。而年度製作大獎拉來巴里殊尼哥夫、狄卡絲瑪嘉等大哥大姐充陪客,最后老實不客氣宣佈自家的不入流編舞者為得主,場面實在非常尷尬。飛上枝頭的鳳凰不知道是生性木訥不善辭令,還是自覺問心有愧,站在麥高風前竟然不講法語講英語,期期艾艾表示無地自容--原意可能是自謙,但稍有良知的觀眾都覺得他說出了集體的心底話。
新秀獎頒給薛地拉比卓卡維爾(Sidi Larbi Cherkaoui),或者是整晚唯一有積極意義的手勢--獎金供他編排新舞,明年今日登場演出。雖然,可能這位已經上位的新貴並不愁沒有演出機會,憑空飛來一筆額外的製作費總不會嫌多。他也確實是近年最出色的編舞者,十月底在巴黎演出的《前因》(D'avant)肯定是今季最精彩的一支舞,旺盛的創作力令人既喜且驚--儘管屬于四個人的共同創作,但根據他之前獨力經營的處男作《沒有就是沒有》(Rien de Rien)顯示,其心血佔著重要比例。他是「比利時現代芭蕾舞團」(Les Ballets C. de la B.)的藝術總監,今年不過卅歲。
這個團體真是臥虎藏龍,掌門人阿蘭伯拉圖退隱江湖后,大家正擔心它的前途,誰不知接班人一個猛似一個,除了卓卡維爾,還有剛剛編了《不過是點唱機散銀的又一風景》(Just Another Landscape for Some Juke-Box Money)的高恩奧古斯丁南(Koen Augustijnen)也是一員矚目的勇將,「比利時勢力」恐怕短期之內不會有削弱的危機。
敗落的新秀我十分喜歡依米奧葛高(Emio Greco),至于如日方中的艾甘漢(Akram Khan)則只抱觀望態度。他竄紅之迅速教人側目,台期不但密而且五湖四海無所不至,短短一年行蹤遍佈歐洲,秋季蒞臨上海,春天又將在香港獻藝,簡直成了空中飛人。來來去去跳的是《如果》(Kaash),把傳統印度舞的身段溶進現代舞是它的賣點。他本人無可否認身手不凡,招牌的打轉有雷厲風行之勢,但群舞的走位設計顯然未到家,傳授舞藝給同台舞者的功夫也尚欠成熟,所謂簡約的編排淪于單調,動作背后缺乏深思熟慮的凝聚力。只要和狄卡絲瑪嘉的《階段》(Fase)及梅史貂烏黛的《破相研究》(Disfigure Study)比併看,《如果》的不足就很分明。
它們也是當年平地一聲雷的成名作,《階段》廿年后的今天再看仍舊令人五體投地,靈逸之氣透著雋永的芬芳,基本的肢體動作是徹底赤裸的出發,簡單的走位劃下的既是道理也是哲理。《破相研究》面世于十一年前,彼時體能劇場已開到荼薇,翩娜包殊之風橫掃全球,狄卡絲瑪嘉也登上了殿堂,想推陳出新不啻是開自己玩笑。史貂烏黛的蠻勁的確蠻,肉體和精神都有資格參加敢死隊,也就讓她扭出了置約定俗成于妄顧的脆麻花,帶大家跟隨她的另類舞蹈旅行團翻山越嶺穿河過海。我不相信《如果》經得起時間無情的考驗--它大概是一種時尚罷,因緣際會被捧上鬧哄哄的台,不因為別的,只因為台上需要熱鬧。 -
2008-04-18
恐龍與小公主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2年12月14日
兩個年齡相差一大截的人走在一起談笑晏晏,俗語稱為忘年之交,不但被普遍認可,甚至言下覺得隔著時間鴻溝居然沒有掉進深淵裡,是這兩個人內功造詣的優秀表現。然而萬一談呀談的,忽然談起戀愛來,那就變成「忘年戀」,價值觀整個地動搖起來。愛河中戲水的鴛鴦,小的一個少不更事,短短的人生歷程大抵還沒有積蓄足夠需要勞煩記憶庫遺忘的東西,患失憶症的不問而知是年長那一位--健忘本來就是老人症候之一,至愛親朋的生日可以忘記,車牌號碼可以忘記,銀行存摺的收藏位置可以忘記,當然自己的年歲也可以方便地忘記,六十變成十六、八二幻作二八,一頭栽進粉紅色的波浪中高高興興游個不知今夕何夕。
請勿誤會,這不是自傳開篇,而是《這份愛》(Cet Amour-l)引發的一點喟嘆。根據瑪嘉烈杜赫絲晚年情史改編的劇情片,有多貼近實況不得而知,反正確有那么一回事,她自己反反覆覆描述過,為她作傳的作者不厭其煩記錄過,另外那位當事人在她死后也曾經挺身而出剖白過。他本來是她的忠實讀者,孜孜不倦連續兩年天天給偶像寫信傾訴心事,難得她大人大量,完全不驚覺被痴迷緊緊追隨的滋擾式攻勢帶有危險性,收信之余還接聽電話,陶醉到一個程度,欣然打開大門,歡迎來歷不明的陌生人進入自己的生活。雖然說,所有的戀愛其實都是可大可小的冒險,在她這特殊的個案,非得擁有豐富的想象力和無限量的糊塗不可:她不但年紀大得可以輕鬆地當他的祖母,而且老早就知道他是個喜歡到處拈花惹草的男同性戀者。
你現在聽到的咕咕,是緊張大師希治閣在墳地裡郁動的聲音--這么手到拿來的不倫故事,難怪九泉之下的他聽得技癢難當。不過故事發生地點是法國,不是美國德州或者英國荒僻的小鎮,搬上銀幕不會歸入驚慄片類,只可能是綿纏的文藝片。在這個象牙塔遍地林立的國度,不但精神可以坐在不吃人間煙火的高處與現實割蓆,活生生的肉身也有和物理分家的特異本領。抽象的戀愛,要怎么談就怎么談,當中的可能性不可斗量,反正高裡來高裡去,只要雙方達到共識,負負也可得正。比較超乎常人想象的是肉帛相見的性場面,如何能在虛構的接觸中向慾望作出合理交代。這就是為什么,以男花旦蒔佩甫雄性產子傳奇編寫的《蝴蝶君》,銀幕上由謝洛米埃朗斯飾演懵然分不清枕邊人性別的冤大頭不能使人信服,而知道真實人物來自法蘭西,大家便恍然大悟舒一口氣:怪不得!
像杜赫絲這樣一個名女人,發展忘年戀似乎也唯有男同志才配得上作為理想對象,否則兩性間的權力不能保持平衡。美女與野獸對調性別,地位卻沒有對調,千年恐龍只有在嬌滴滴的小公主面前,才有機會將霸氣盡情發揮。《這份愛》裡飾演杜赫絲的珍摩露三番兩次橫蠻喝令小男友不許哭,換了是個心智健康性格健全的異性戀男,那受得了女方騎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她既然坐定了暴君寶座,包攬傳統大男人的所有特色,飛入她懷中的依人小鳥除了權充弱勢者別無選擇。乍聽匪夷所思的配搭,其實是巧之又巧的天作之合--要不然不會不離不棄相依相傍,直到她乘鶴歸西。他變成她作品裡的一個符號,連他的名字,楊安瑞亞,也是她替他起的。
說出來或者你不信,這部電影在藝術上縱使談不上有什么成就,倒也絲絲入扣似模似樣,除了上半場男同志借頭借路企圖色誘老太太令人不得不啞然失笑,全片保持一份尊嚴。微微的惋惜不是沒有,但總不像看《情人》那么反感,心痛好端端的小說被糟蹋了。只是忍不住想:這個奇情戀愛故事,在跳出杜赫絲的文字世界后,其實最賓至如歸的安身所,應該是艾慕杜華的天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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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8
對得起自己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2年11月30日
那位推荐《許三觀賣血記》給我的朋友深曉宣傳之道,輕描淡寫對症下藥:「這書有點像越劇,你一定會喜歡。」后半句讓他說中了,可是前半句我始終不贊同。那種在情在理以事論事,其實打動人心的民間故事一般都具備,並非越劇專有,面面相覷對著道理,像照鏡子一樣,平視的眼界裡一切帶點滑稽,明明是慘絕人寰的悲劇,倒沾了喜劇的意味--真正的幽默都是無情的,在道德以外。這點我想起張愛玲編劇的《太太萬歲》。假如《傾城之戀》的大團圓還令痴心妄想的讀者對浪漫保存希望,《太太萬歲》絕對不留情面,開門七件事有碗話碗有碟話碟,徹底粉碎任何天真的幻想。
《許三觀賣血記》沒有真正的壞人,有的只是不徹底的販夫走卒,言行舉止于當時當地都情有可原。就連那個唯一的反派何小勇,落到吃了虧的許玉蘭口中是「良心被狗吃掉了」的挨千刀、「活不到明天」的王八蛋,但讀者設身處地替他想一想,也還不能完全怪他--換了是自己,誰都會像他一樣翻臉不認賬。
早年他是許玉蘭的裙下之臣,「差不多天天都微笑著來到她家,隔上幾天就會在手裡提上一瓶黃酒,與她的父親坐在一起,喝著酒說著話」。血氣方剛的青年追求女性,自然不滿足于和未來岳父談談天說說笑,「有那么兩次,趁著她的父親去另一條街上的廁所時,他突然把她逼到了門后,用他的身體把她的身體壓在了牆上」。活躍的男性賀爾蒙靠直覺找到了地址,一次生兩次熟,第三回才登堂入室已經不算太唐突。許老先生上廁所能有多少時間?這何小勇倒真是一觸即發的快槍手,短短三五分鐘就完了事,而且一發即中,火速闖進陌生門戶的精蟲馬上纏著卵子,自顧自製造小生命。
男女雙方你情我願,拉上天窗也就皆大歡喜,生下個胖娃娃誰還計較受孕的日子在婚前還是婚后。偏偏這時殺出程咬金,賣了血手頭有了幾個錢,許三觀決定要娶親。他的追求簡單直接,幾乎沒有過程可言。身邊未婚而他又覺得漂亮的女性一個是工廠裡的林芬芳,一個是油條西施許玉蘭,其實前者更唾手可得,他不知道怎么樣鎖定了后者。他請她去吃小籠包,她貪心,吃完還要吃餛飩,結果「這天下午笑瞇瞇地還吃了話梅,吃了話梅以后說嘴鹹,又吃了糖果,吃了糖果以后說口渴,許三觀就給她買了半個西瓜」。俗語早就教訓明確,午餐是沒有免費的,何況她不停口吃了整個下午。許三觀算一算,總共花掉八角三分,緊接就問:「你什么時候嫁給我?」
她竟屈何小勇,于是找他哭訴,要他代還八角三分。何小勇當然不肯:「我們還沒有結婚,就要我去替你還債?」一副賠錢事小,失節事大的口吻--可不是,如果依了她,以后日子流流長,光替她應付這些那些債主可不就永無寧日?
許玉蘭嫁給許三觀后一直相安無事,大兒子一樂長到九歲,越來越像何小勇,這才揭發出許三觀被蒙在鼓裡替別人養兒子的醜聞。某日一樂和人打架,用石頭砸破了方鐵匠兒子的頭,許玉蘭為了要替傷者付醫藥費,逼不得已去問何小勇要錢。何小勇先還不敢下樓,妻子看不過眼罵道:「何小勇,你下來,她能把你怎么樣?她還能把你吃了?」家裡已經有河東獅,現在又跑來一隻河西獅,他心甘情願下樓豈不等于奮身跳進古羅馬的鬥獸場?十年音訊不通的舊情人突然光臨上演一齣《天姬送子》,而且終極目的是要自己拿出一筆錢,這種戲誰樂意飾演男主角?矢口否認不過是人之常情。
兩個女人大演鐵公雞,他當然幫老婆。許玉蘭吃了他一記耳光,揚言要自己的丈夫拿刀來劈他--可惜「許玉蘭在遭受打擊之后向何小東宣判的死刑,沒有得到許三觀的支持」。報應幾年后才來,他在街上被卡車撞倒,昏迷七天不治身亡。雖然是惡死,卻未必包含作者的道德教訓:諄諄教導許三觀的賣血恩師根龍也不得善終,腦溢血英年早逝,另一個在小說裡沒有做過壞事的阿方則撐破了膀胱,「身體敗掉了」,從此再也不能參加轟烈的賣血隊伍。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在這裡不能成立,人顯得非常渺小,非常無助,站在廣闊的天底下茫茫無所向,也唯有低下頭問心,但求對得起自己。 -
2008-04-18
房屋問題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2年11月23日
余華在《許三觀賣血記》意大利文版自序說:「我在中國能夠成為一位作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在語言上妥協的才華。」他是浙江杭州人,方言不能入字,「當我坐下來決定作一篇故事時,我發現二十多年來與我朝夕相處的語言,突然成為了一堆錯別字」,于是只好低著頭棲身在北方語言的屋簷下,「學會了在標準的漢語裡如何左右逢源」。
在文字國度尋找獨特而漂亮的語言本來就不是易事,再加上日常口頭講的和坐在書桌前筆下寫的又話分兩頭,真有種屋漏偏逢連夜雨的狼狽。這方面我是過來人,而且智商與技巧都比較低劣,左右逢源是沒有指望了,只能手忙腳亂打恭作揖左右逢迎,把沖淡了的廣東話將就著嵌進未經打磨的普通話高牆裡。廣東話還算幸運的,有香港這樣聲大勢眾的基地,雖然周刊的文字水準一般令人髮指,倒也出了個甘國亮。
杭州方言我沒研究,從前可想有相當文化水平--祝英台千辛萬苦違反自然藏起女兒身,為的是赴杭州上學,西湖的明山秀水很容易使人套進大學城的書香氛圍,像葡萄牙中部的高恩伯。另外還有蘇小小,舉國皆知的名妓,軟綿綿酬唱用的方言,應該具備折服周郎的魅力。不過那都是湮遠的從前罷,交通還不發達,每個地方保留了自己的特色。不被鼓勵更上一層樓,便永遠留在語言的地窖裡,久而久之喪失了靈活鮮亮,「淪為方言俚語……被流放到民間傳說的格式中去」。
民間傳說沒有什么不好--《許三觀賣血記》就是教人眉飛色舞的民間故事,文字簡樸精確。單單一個「屋」字,敘述和對白的用法便分得清楚,前者是北方化了的,后者則存留南方色彩。我對這個字特別杯弓蛇影,因為早前翻譯《不速之嚇》中文字幕曾經領教過它的厲害。廣東人口中的屋,北方人叫房子,而南蠻們進進出出的房,北方人稱為屋。電影的主要市場是香港,自然要針對目標觀眾的廣東胃口下藥,然而書寫的既不是「哩啤」穿插其中的地道粵語,身份就被定位在白話的範疇裡。沒有正面衝突當然相安無事,大家你好我好,遇上不能不解決的「房屋」問題,徹底是連特效止痛藥也失靈的頭痛。
如果你看過《不速之嚇》,不會不知道全片由頭至尾幾乎沒有踏出過一幢大屋。乖乖坐在客廳喝茶躺在臥室睡覺還罷了,偏偏神經質的女主角喜歡樓上樓下通屋到處跑,一天到晚發號施令,要兩個孩子在不同的房間做不同的事。我笨拙的右手于是只好游移在「房」和「屋」之間,既不能誤導操粵語的觀眾迷路,也不可以不顧及書面上的合理與通順。
《許三觀賣血記》只有屋沒有房,大概是杭州方言的習慣。也可能書裡人物生活窮困,住的地方簡陋,間隔上沒這些講究。譬如寫離家出走的一樂捱不住餓深夜垂頭喪氣回家,「只有許玉蘭聽到他推門進屋的聲音」,除了母親的耳朵因記掛而特別靈敏,顯然地方淺窄,吃飯睡覺在同一個空間進行。因此,「每天早晨打開屋門,就會看到巷子裡睡著要飯的人」,額外戲劇性,隔一堵薄牆,幾乎與街上陌生人同眠。只有一次,當許玉蘭坐在門口對街大聲哭訴,一面否認自己偷漢,一面宣揚曾經和前男友上過床,作者筆下的空間出現了層次:震怒的許三觀「一腳踢開了裡屋的門,對著坐在外屋門檻上的許玉蘭吼道」。既分裡屋外屋,可見不是單間。
對白裡的「屋子」是赤裸裸的,正統的北方說法是「房子」。許玉蘭第一次得知丈夫賣血,高聲嚷道:「從小我爹就對我說過……做人可以賣油條、賣屋子,賣田地……就是不能賣血。」她還不知道,許三觀並非處男下海,早在娶她之前已經賣過了--要不然也不會有錢娶她。那一次,兩個識途老馬帶領他到醫院賣血,還給他說道理:「我們娶女人、蓋屋子都是靠賣血掙的錢。」
廣東人不但「房屋」的應用習慣和北方人相反,對「高樓」和「大廈」也很執著。香港平地蓋的高樓,摩不摩天都好,一律是「大廈」:重慶大廈、萬宜大廈、歷山大廈……。往北稍移玉步,也不必去到北京,仍然地處江南的上海,那一幢幢與地平線越拔越遠的建築物統統是「大樓」。乍聽真刺耳,辦公大樓、商務大樓、旅館大樓,總覺得土裡土氣。英語和法語卻是「高大」混和,尤其是說體高的時候。那當然因為「矮小」一早合併了,三口六面說某某矮被認為不禮貌,一般改口說「他長得小」,連帶著也不說某某高,只說「他大」。
心邪的不免自動鑽進褲襠去了--諱忌短小似乎是男界的煩惱,稱女人嬌小玲瓏從來是讚美,縱使「香扇墜」老早過氣了,送給女人當飾物誰都欣然笑納。男人聽到有人將「個子不高」、「五短身材」形容自己,就算臉上不顯得不高興,心裡也是老大不願意的。如果「短小」后面沒有馬上尾隨「精悍」,可就老實不客氣翻臉了,更莫說殘酷得沒處轉彎的「矮」--這方面的自欺倒是中外一致,只是老外「矮短」相通,侮辱意味更呼之欲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