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4-21

    一個像阿倫狄龍那么俊美的男子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5年5月

    或者你不知道,在OL尚未被發明、YSL還沒有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日子,香舍麗榭和阿倫狄龍,曾經代表著亞洲某階層人士最嚮往的法國。因為遠在天邊,可望而不可即,尤其令人覺得矜貴。前者是個抽象的概念,滿足凡夫俗子對生活品味的虛榮,后者是情感的寄託,雖然一樣飄渺,但于黑暗的空間裏近在眼前,反而產生唾手可得的錯覺,以為可以呼之則來,暫時擁有。

    在那條廣闊的林蔭大道購物喝路邊咖啡,一直是嘆世界的同義詞,迄今遊客依然勇于雲集,不夠腳骨力高攀艾菲爾鐵塔,沒有耐性參拜蒙娜麗莎,卻不會缺乏巡視香舍麗榭的雅興。人肉的維修工程顯然比翻新建築物外牆複雜,而且效果不那么容易受控制,無可否認阿倫狄龍也仍然是一件事,儘管許多時候提他名字的聲音帶著微微的不耐煩,甚至昭彰的不屑。象牙塔裏的高檔知識份子普遍重新評估了嘉芙蓮丹露,不再視她為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可是始終不肯原諒同期以俏臉大殺四方的俊男——男女畢竟有別,雖然當事人也責無可卸。態度的確囂張,言論不錯保守,遲暮美人卻有種介于怵目驚心和我見猶憐之間的磁力。上電視清談節目,主持人拍他馬屁,口口聲聲稱他“帥哥”,他立即更正:“過氣帥哥!過氣帥哥!”無可奈何的自嘲,也不是每個人都懂得的。

    是的,過氣了。幸好電影沒有明確的使用日期,只要自己爭氣,便永遠新鮮。看《怒海沉屍》,看《獨行殺手》,看《洛可兄弟》,那張美麗到接近妖艷的面孔一點也不陳舊,要嫌,只會嫌美得過份。九十年代有一部法國電影叫《對我來說太美了》(Trop belle pour moi),講一個家有媚艷嬌妻的男人和肥師奶發展婚外情,我一看見片名,不問情由想起了阿倫狄龍。類似的俊男法國影壇本來不多,早年出過一個謝勒菲立,號稱小王子,形象比較正面,可惜短命。同期的尚梭拉離奇地沒有大紅,阿倫狄龍的恩師維斯康堤曾經“變節”找他演戲,拍過一些二流意大利片后銷聲匿跡。踏進新時代,更加沒有標準美人立足之地,吃香的是酷,像《天使愛美麗》的卡素維治和《鋼琴教師》的貝諾雅馬絮梅爾,性感迷人,可是算不上漂亮。

    年初《心跳頓一頓》參賽柏林影展,男主角勞曼杜里斯出席記者招待會,有位色迷迷的外國記者三口六面讚他“有阿倫狄龍之風”,他尷尬得無言以對,將他曖昧的表情翻譯成廣東話,大概是“啋過你!”這位大哥真的是人離鄉貴,出了國境才辣。若問當今明星之中誰有潛質當他的接班人,法蘭西一個都沒有,港產我會答吳彥祖,國際只有祖狄羅。

    吳先生當初的出現,頗令人措手不及,淺窄的香港電影圈,似乎容不下楊凡憑空變出來的絕色美少年。最近看了《三岔口》,才發覺自己擔心得多餘:邪裏邪氣的邊緣殺手長賣長有,不愁他缺乏大展拳腳的空間。祖狄羅剛出道也一再被派演壞孩子,而且十不離九是同志,譬如使王爾德身敗名裂的小男友。直到好萊塢把《怒海沉屍》翻拍成《心計》,才令他光芒四射。《怒海沉屍》阿倫狄龍演的是壞蛋利浦里,《心計》祖狄羅演的卻是富家子,乍看有點貼錯門神。不說你不知道,其實籌拍《怒海沉屍》之初,導演心目中的富家子本來是阿倫狄龍,開拍前夕才調換角色,讓他演奸人。正與邪是同一塊鏡子的兩面,照出來的都是顧影自憐的水仙,沒有什么分別。

    何莉莉曾說,當美人是件十分疲倦的事,但是身邊伴著一個漂亮的人,肯定也非常吃力,妒忌的旁觀者不免把你定位為被插的牛糞,首先就吃不消。“貪靚仔”更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仿彿只有不顧敗絮其中的膚淺之士,才會奮不顧身當美人計的犧牲品。一個像阿倫狄龍那么俊美的男子,因為在銀幕上,沒有這些危險。
  • 2008-04-21

    愛女人的男人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5年7月

    兩個月前台灣《印刻》月刊辦的張愛玲與胡蘭成特輯,真令人覺得掛羊頭賣狗肉——分明是胡蘭成個人回顧展,掛頭牌的一位不過是招徠。就像前不久在台灣書店看見一套孖裝書,標籤斗大的字:“買胡蘭成,送張愛玲”,教人啼笑皆非。是有一夜夫妻百日恩這句話,沒想到活學活用搬進文化市場的效果如此不是味道。

    特輯找出胡的侄女作目擊證人,相當能滿足張迷的好奇。訪問者窮追猛打,想知道三妻四妾的胡年輕時長得怎樣,結果被訪者斬釘截鐵答:“不好看。”可惜說來說出,沒有辦法形容他魅力何在,反而把他的女人揪出來逐個評頭品足。

    普羅大眾總以為命帶桃花的男人都長得像梁朝偉,其實純屬美麗的誤會。身邊的實例舉出來太傷感情,還是翻閱歷史比較安全。譬如女伴如走馬燈的杜魯福,你說他貌似潘安么,倒真的不見得,況且雖然以滔滔不絕妙語如珠取勝,聲音也並不特別悅耳。但是曾經在他影片出現的女演員就是難逃一劫,珍摩露、法蘭素娃多麗雅、嘉芙蓮丹露、芬妮雅唐,個個應聲而倒,歷年來倖免的似乎只有依莎貝雅珍妮。

    《最后的貴族》描寫的女人湯丸羅隆基,照印在書裏的圖片顯示,也與認可的英俊很有一段距離。這一位的吸引力,作者倒寫得清楚,有學問有口才,具生活情趣,而且頗得賈寶玉真傳,懂得低聲下氣討人歡心。難怪 “十七歲的我,生平第一次受到一個男性如此體貼入微而又禮貌周到的接待”,暈其大浪了。

    反右時史良狠狠批鬥他,可能帶一點私仇公報的意味,“抗戰時在重慶,他倆的關係已基本被大家默認。史大姐對這件事是認真的,表現得從容大方。可誰也沒料到會冒出個浦熙修來,老羅遂又向浦二姐去大獻慇勤。”狼狽的是居要位的舊愛這一頭擔任主打,那一頭為自保的新歡同時出賣他,背腹受敵的失敗齊人不禁大吐苦水:“浦熙修為了自己生,不惜要我死呀!把床笫之語,也當做政治言論,拿到大會上去揭發。”

    患難期間康有為的外孫女羅儀鳳紓尊降貴向他示愛,可惜神女有心襄王無夢。其實羅小姐母親身邊有一位精通卜算的林女士,她倒沒有想起去請教——可能神通廣大的奇人異士除了占卦,也會擺陣作法斬桃花呢!
  • 2008-04-21

    邵氏皇牌 - [刊章散佚]

    《E+E》第十三期 summer 2005  第65頁,后錄於《同場加映》

    在天映公司的邵氏光碟宣傳品之中,最耐人尋味的肯定是這副巨星撲克牌——用比較學術的說法,是深具研究價值。老影迷的興奮是必然的,仿彿多年前翻閱《南國電影》和《香港映畫》一月特大號的樂趣都回來了,排名次序的迷思在真相大白之后居然還保持吸引力。也可見好勝的心理是如何強烈,雖然事不關己,畢竟念念不忘。

    粉絲最難伺候

    大致上金字塔的編排合情合理,儘管挑剔還是有的——從古到今粉絲都是最難伺候的動物。四個至尊煙士是李麗華、林黛、樂蒂和凌波。前三人屬于舊時代產物,地位超然。要不是因為她們老的老、死的死,樂于吃老本的老闆也不會心生一計,積極培訓下一代,一個不小心把已呈僵化的公司推進全盛期。凌波的入圍亦算實至名歸,黃梅調大行其道,她居功至偉,邵氏六十年代宛如在臺灣開了家有入無出的銀行,也完全拜她所賜。而且不將她供奉在這不限男女的階層,只好把她列為四個皇后之一,那肯定會引起性別專家大做文章的。她的事業以反串為主,要拿獎合該拿最佳男主角,也幸好我們廣博的民間故事有《花木蘭》這么就手的易服個案,當年才讓她名正言順坐上了影后寶座。

    煙士沒有性別限制,選出來的卻清一色是女性,正反映了張徹大膽開創武俠新世紀之前,的確是女明星母儀天下的陰盛陽衰時代。四個皇帝全是張導演一手發掘、培養和提攜的打仔,一點也不奇怪:王羽、狄龍、姜大衛、傅聲。他最令人敬佩的貢獻,悉數凝聚在手下武將光芒四射的肌肉裏,為美學寫上新的章回。至于電影本身,還是留給大驚小怪的西方影評人繼續當發現新大陸一樣的吹捧罷。

    老一批男明星,只有關山成功保著地位,榮膺階磚積,和他同期的趙雷只得到葵扇十。其實趙雷的履歷表更威水,代表作包括光碟賣座鼎盛的《江山美人》——關山爬頭,是否有點父憑女貴?還是排位者心水清到記得他曾經當過國際影帝?

    鮮血簽賣身契

    其他三個積都是武打明星,張家班的陳觀泰、劉家班的劉家輝、雜家班的岳華。也就是說,白臉小生們全軍覆沒:擅歌舞的陳厚和陰柔的喬莊榜上無名,宗華排梅花九,楊帆列葵扇七,凌雲要不是后期改演武士,恐怕不會取得梅花八的崇高位置。

    李菁、何莉莉、鄭佩佩和井莉這四個皇后,前三名打風打唔甩,我認為有斟酌必要的是井莉。為什么不是胡燕妮?不錯,井莉演的戲多很多,戲路也更廣,然而又不是頒勤工獎,苦勞不應該是考慮條件罷?可能潛意識裏這透露了邵氏作為一家工廠的性質,效率高的女工最被表揚——巧得很,四后都舞動過拳腳,在刀光劍影中出生入死。而最操勞的無可置疑是李菁,歷史宮闈、民初、神話、黃梅調、山歌、歌舞、青春校園、文藝、武俠、喜劇、色情樣樣有份,唯一沒有演過的似乎是間諜片。說得好聽是多才多藝,疑心重的不免要懷疑她榮獲亞洲影后的前夕,是不是以鮮血簽了浮士德式的賣身契。

    為金字塔墊底的,是一批潮人熟悉的名字:張曼玉、周潤發、林青霞、張艾嘉、李連傑、李嘉欣、張國榮、梅艷芳、劉德華……是的,他們都主演過邵氏出品的電影,但是老老實實,從來不是影迷認許的邵氏明星。俾面派對當然越人頭湧湧越熱鬧,然而堂堂的大公司,幾時要移船就磡叨別人的光了?單為了渴望與時代發生關係而給人晚節不保的感覺,恐怕得不償失。連兩張皇牌小丑,許冠文和周星馳,合邏輯得來也有點啼笑皆非。

    我看了兩年多的邵氏光碟,最意外的收穫也是個外勞,不過沒有在撲克牌出現:《落花時節》的柯俊雄。秀色可餐到……沒有文字可以形容!
    Tag:2005 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