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6-09

    三個字母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8年06月07日
    文字 邁克

    對一個熱愛工作的人來說,一生再輝煌璀璨,沒有修成死在工作崗位的勞碌命,畢竟是項遺憾吧?零二年的光榮引退雖是慶典,卻彌漫欲哭無淚的氛圍,因為你知道他依依不捨,鑑于肉身的漸漸枯萎,才無可奈何放開了手。這六年他是怎么過的?醫生偶爾的一句鼓勵說話,有令他腦海閃掠東山再起的念頭嗎?麾下的前模特兒飛上枝頭,丹露小姐一個抱怨衣櫃缺乏靈感的短訊,徒子徒孫不爭氣的胡鬧,可曾產生刺激效應,教與病榻纏綿的他一躍而起?還是,包裹在摩洛哥別墅純粹的藍之中,與天與海混為一色,終于明白每個人不過是朵浮雲,不能化作雨露灑落人間,唯有揮一揮衣袖隨風歸去?

    據說杜哈絲每逢看見張三李四穿得漂亮,都會情不自禁垂詢:“是聖羅蘭?”那個時候,他的名字大概已經被濃縮成三個字母,但識貨的慧眼仍然不厭其煩鄭重發音,將那個姓氏鏗鏘掛在嘴邊。天可憐見,時代早改變了,就在三天前,和一個朋友坐在倫敦閒聊,他忽然用眼尾掃掃我腳上的白皮運動鞋,皺起眉以人贓並獲的語氣問:“怎么你穿YSL?”我居然又作賊心虛,期期艾艾答:“大減價嘛,而且招牌印在鞋背,沒有什么人看得見。”死了的人千萬不要復活,以免氣得馬上再死一次。

    現在第六區阿曼尼的旗鑑店,我剛來巴黎時是一間叫Drugstore的商場,不過六七十年代于街角等客的小男妓已經轉移陣地。拐彎小巷從前藏著一間同志酒吧,曾經在它迷漫煙霧中邂逅當紅設計師的幸運兒迄今仍津津樂道。我不怕被誤會妒忌,漠然頂撞:“有得選擇,我情願遇到雷里耶夫。”啊,可歌可泣的老好日子!

    二零零二年,聖羅蘭光榮引退雖是慶典,卻彌漫欲哭無淚的氛圍,因為你知道他依依不捨,鑑于肉身的漸漸枯萎,才無可奈何放開了手。下圖前排右緊握聖羅蘭手的是法國女藝人嘉芙蓮丹露。

  • 2008-05-31

    風流天子 - [《Fridae》「處處吻」專欄]

     

    2008年05月20日
    文字 邁克
     
    我有點懷疑,《華麗孽緣》(The Other Boleyn Girl)縱使大鑼大鼓三星爭輝,整體成績還不如正在熱播的電視片集《都鐸皇朝》(The Tudors)。

    之所以用了這麼曖昧的語氣,皆因為後者一集都還沒有看過──不敢看。一見祖納頓雷斯梅耶士(Jonathan Rhys Meyers)穿露臂裝的劇照,我就知道它點正我的死穴,開了頭肯定一發不可收拾。

    現在才剛剛播第二季,六個魚貫得寵的娘娘,恐怕最多輪到三太太接聖旨承雨露,不知什麼時候壓軸的阿六才登場。與其瑣瑣碎碎吊癮,寧願等全部拍竣一次過由頭看到尾,就算捱三晚通宵,也好過像戲裡坐在冷宮的元配那樣,應了粗俗粵語那句形容望穿秋水的「大婆等賊」。天真的外語人千萬別貪得意人講你又講,這個「賊」既不是汪洋大盜,也不是飛簷走璧的樑上君子,而是男性性器官的借音字,正派人不但不說,而且不會承認自己二十四小時守候。

    《華麗孽緣》的亨利八世由肉騰騰的艾力賓拿(Eric Bana)飾演,論斤両當然勝過梅耶士──有一個鏡頭他袒胸平躺在床上,高聳的胸肌堅挺如阿爾卑斯,就算天生畏高,也教人頓生攀爬之念,不因為覺得風景怡人,只是撩起了於險峰插旗的好勝心。但梅耶士的性感,卻又非賓拿能及,那雙邪到驅魔人束手無策的勾魂眼,簡直是從前一部粵語片《為郎頭斷也心甜》的示範,明知他壞到出汁,也歡天喜地自動投誠。

    這兩位新紮師兄的外型,和歷史書裡亨利八世的大鬍子肥佬造像南轅北轍,風流天子不知道行什麼運,離世四百餘年之後居然脫胎換骨,同時由帥哥猛男分別演繹。我們太習慣一代不如一代的教誨(所以眼白白看著黎明扮梅蘭芳也覺得順理成章?),忽然見到洋人以這種手法為先人洗底,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一直以來,亨利八世的銀幕造型都與歷史吻合,我還隱約記得拍於六十年代末的《千日安妮》(Anne of the 1000 Days),李察波頓(Richard Burton)也是那副不開胃模樣,完全不像傳聞中和伊莉莎白泰萊(Elizabeth Taylor)搞雙重婚外情的倜儻俊男,教鹽和醋都沒吃過多少的初生之犢非常失望。

    他同期與新婚妻子攜手演出《馴悍記》(Taming of the Shrew),外表大同小異,只是宮廷裝換了平民服,大鬍子是尚未成型的滿面于思,風流不足邋遢有餘。孔武有力的賓拿誕生在那個時代,一身精肉無論如何坐不上龍椅,恐怕只好委身御林軍群中當隨從;梅耶士這種標緻的小青年,也不可能召集文武百官有事啟奏無事退朝,最多擔任書僮的角色,為群雌爭艷的後宮添加一抹斷袖疑雲。

    影壇最早的都鐸皇朝演義,可能是劉別謙(Ernst Lubitsch)拍於一九二零年的《安妮寶林》(Anna Boleyn),由德國默片殿堂級元老Emil Jannings飾演男主角──你還記得茂瑙(F.W. Murnau)《最後一笑》(The Last Laugh)那個扮相似聖誕老人的旅館公廁員工?對著這樣一位與英俊完全絕緣的伯伯,好男色之徒除非同時有嚴重戀祖父癖,否則不會生非份之想,正襟危坐專心看戲。

    你別說,這部陳年舊片也真耐看,樂趣遠遠超越新鮮熱辣的《華麗孽緣》。劇本雖然流於單薄,但女主角被逼捨棄青梅竹馬小男友陪伴君王的委屈我見猶憐,渴望生兒子的一家之主接獲「恭喜大人弄瓦」噩耗時的欲哭無?,更深深觸動我們文化底層的神經線。

    最出色的是服裝設計,男角們那些及膝皮草外套之漂亮,不但時裝精黃偉文看見會趕搭時空穿梭機(頭等艙,當然)去收購,連我這種知慳識儉的草根市民,也忽然虛榮得迷失本性,奢望光顧貴族二手衫特賣場碰碰運氣。

    這兩位新紮師兄的外型,和歷史書裡亨利八世的大鬍子肥佬造像南轅北轍,風流天子不知道行什麼運,離世四百餘年之後居然脫胎換骨,同時由帥哥猛男分別演繹。

  • 2008-05-31

    我施捨故我在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8年05月31日

    這年頭當電影明星真不簡單,你看在康城大鑼大鼓做國難牛肉秀那位,不但自編自導自演,末了還要落手落腳自己報導,少一點精力、才華和腦汁都幹不來。可惜一番熱情在勢利的娛樂圈並不受落,無動于衷的外籍闊佬不懂得欣賞再世孟小冬的演技,支票簿沒有乖乖從阿曼尼西裝口袋掏出來不特已,還送她難堪的冷肩膀。向來善于表演生擒功而且通常手到拿來的她,怎么受得了這種殘酷的打擊,一時衝動起來,近兩年新學會的上流社會禮儀一下子拋到爪哇國,眼淚鼻涕齊飛,時鐘不必敲響十二下,即時打回罵街潑婦的原形。

    這些衣冠楚楚出席一級電影盛會的大爺大娘太不給面子了,人家說到底是東方崛起大國的當家花旦,這么一鬧,小心事無大小洶湧表態的網民群起圍攻,將歇斯底里化成方塊字在電腦上散發。不過話說回頭,這位小姑娘也真是的,戲都拍了這么多年,依偎著有名有姓的男友到處去,場面可想也見過一些,怎么還挑這種又傻又天真的角色來考驗自己?各家自掃門前雪呀,何必跑到別人的地頭搏取廉價同情,搖著尾巴自取其辱?

    國際友人如果自動伸出援手,卻之當然不恭,不妨大大方方接納,不同舟而共濟的情操十分偉大,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不禮貌。然而募捐不成立即化作滾地葫蘆一哭二餓,說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不解溫柔的同胞還嫌你丟光了國家的臉。你有你大鳴大放,遊山玩水的陌生人素昧平生,憑什么要義務配合你的主旋律當活動佈景板?又或者,前天他已經將半副身家送了去緬甸,今天看完《我們在故我在》,聽麥當娜話把剩下的財產悉數救助非洲愛滋兒童,正為晚飯的著落發愁哩。

    這位小姑娘戲都拍了這么多年,依偎著有名有姓的男友到處去,場面可想也見過一些,怎么還挑這種又傻又天真的角色來考驗自己?各家自掃門前雪呀,何必跑到別人的地頭搏取廉價同情?

  • 2008-05-31

    兩分鐘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2008年05月24日

    我是個只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的享樂主義者,雖然不像張愛玲,二十出頭就修成“不願意看見什么,就有本事看不見”的高深道行,但起碼做到不願意寫什么,就有本事一個字也不寫的絕情地步,天災人禍國難國殤這種題材,碰都不敢碰。然而自從前天在一篇報導,讀到四川地震生還者形容事發時“持續震了兩分鐘”,我便進入中了降頭的狀態,遠方的災難升級為私人夢魘,由朝到晚揮之不去。

    年輕時在舊金山體驗的一次強烈地震,維時莫約三十秒,站在工作室門框中避難的我,已經覺得那是名副其實的天長地久,腦海閃過的恐懼更換了七十二款姿態,搖盪還沒有意思停下來。實在不能想像,長四倍的呼天不應如何能夠捱過──而且我們說的只是僥倖逃出的幸運兒,萬一困在廢墟,等待拯救隊伸出援手,就更加不堪設想。

    級數由最初公佈的七點八修正為七點九,或者你認為零點一的差別微不足道,那就大錯特錯。衡量地震威力的黎克特,我們權宜稱之為“制”其實容易引起誤解,原文的scale指的是“度數”和“比例”。一級一級不是遞進,而是倍增,四級和五級的分別,是后者比前者強烈一倍,數目字的意義與慣性認知差天共地,所以乍看濕濕碎的零點一真是非同小可。

    如果我沒有記錯,地底板塊移位引起的震動大致分兩種,一是左右搖,一是上下搖,后者的殺傷力較大,樓宇倒塌通常因此而生。這次最令人驚訝的是震力傳遞的廣遠,至于天隔一方的西西里艾拿火山于同時間蠢蠢欲動,則一點也不奇怪──地球本來就是唇齒相依的村落,村民為了個人利益還發動戰爭破壞生態,委實太不爭氣了。

    衡量地震威力的黎克特,我們權宜稱之為“制”其實容易引起誤解,原文的scale指的是“度數”和“比例”。一級一級不是遞進,而是倍增,四級和五級的分別,是后者比前者強烈一倍,所以乍看濕濕碎的零點一,真是非同小可。

  • 2008-05-21

    永遠永遠 - [《中國報》「隨便登台」專欄]

    邁克 2008年5月17日

    她是一個極度個人主義的單身女郎,熱愛寫作,縱使有識之士不屑她筆下來來去去都是虛榮的憧憬,但粉絲對糖衣毒藥趨之若鶩,一旦上癮奉為天天不可或缺的精神糧食,功效猶勝濫用最神奇的藥品。為人勇往直前,兼且佔有慾強烈,看中的不論是什么,都會使出渾身解數把它變成私有物。居住環境不合心水,千方百計搬進夢中的天堂;雷達偵察到理想對象的蹤跡,當然不動聲色展開狩獵行動。明知先生可能並不姓“對”,也一于寧殺錯不放過,反正她有信心將他困在迷魂陣,一雙玉手不夠力度,義無反顧的好姊妹會兩脅插刀。

    你以為我在說《色慾都市》(Sex and the City)的白凱莉?不不,這位才女並不住在二十一世紀的曼赫頓,而活躍于二十世紀初的大不列顛,假如你有興趣知道她如何處理愛情、事業和性,請快快去看《華麗安琪兒》(Angel)。

    當初聽聞奧桑(Francois Ozon)動古裝片腦筋,自作聰明以為他犯了同志熱衷掏古井的通病,找半息影女星粉飾第二春還嫌不夠喉,干脆回到發黃的世界溫習閨秀的禮儀。誰不知大跌眼鏡:劇中人穿的雖然是過氣的曳地長裙,眉梢眼角卻盡露摩登女性的焦慮──不是借古諷今,是喟嘆不爭氣的姐姐妹妹站起來之后什么地方也去不成,磨蹭著原地踏步。在那個婦解運動十劃還沒有一撇的時代,安分的第二性唯一出路是找歸宿,黑馬突圍而出企圖自己養活自己,基本上是社會的笑柄。然而經過一代一代的努力,職業婦女已經名正言順撐起半邊天,怎么仍然普遍鎮在同一座雷鋒塔下?張愛玲一點也沒有說錯:“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

    法國新一代導演奧桑(上)動古裝片腦筋,拍了《華麗安琪兒》(下),令人以為他回到發黃的世界溫習閨秀的禮儀,誰不知劇中人穿的雖然是過氣的曳地長裙,眉梢眼角卻盡露摩登女性的焦慮──喟嘆不爭氣的姐姐妹妹站起來之后什么地方也去不成,磨蹭著原地踏步。